徐梓常年昏睡,做梦、踏入意识世界、失去意识都是家常便饭。但对她而言,观察别人的睡相依旧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床上的人在睡觉时会打鼾,这声音暖暖的,很轻,像猫。她的胸口起起伏伏,气流进入娇小的躯壳,又原路跑出去,跑出去的气流好像也是暖的。这样子,气流就不是单纯的气流,而是夹杂了一部分菲伊的气流。
徐梓想象着,她跟菲伊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同一个空气——呼吸是生命的进程,两个人的分子就在这进程里交换。
少女可以确信,菲伊应当做了很长的梦。因为,最开始的时候,她的知觉能观测到菲伊眼皮下的珠子在快速转动,而薇薇则说,那是在做梦的体征。
但徐梓不确定菲伊能把梦记住几层。
通常来说,刚醒来的时候,徐梓不会忘记梦境中的内容,而一段时间以后,也能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一些。对于她而言,梦境和现实似乎总会有些混淆。可正常人并非如此,从眼神中,徐梓就能看出来,正常人是很少把梦境记忆的。
“不叫醒她吗?”薇薇问。
“嘘……她会醒来的。”
徐梓不忍叫醒菲伊。
当她再一次看向菲伊的时候,忽然有了奇特的想法:梦中的人是活着的,活着的人或许也在梦中。梦和现实——
徐梓的想法没有下文了,只是被时间拉长,拉长,变得悠远而不见尽头。慢慢的,这个想法也不再清晰,成为了非语性的,像是混沌一样的沫。
菲伊醒来了。
迷迷糊糊地支撑着起来,惺忪地,没有一点儿噩梦惊魂的样子。她揉了揉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还记得多少?”
“……”菲伊一言不发,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苍白地露出微笑:“这种时候,先体贴一下会比较好吧?”
“我见你的意识一直很平稳,以为没做什么噩梦。实话说,我也不怎么会体贴人。”
菲伊苦笑:“我算是感受到了。多少让我缓一缓……这个屋子的风格,我们还在妖精族的村落里?”
“嗯。”
“艾妲呢?”
“艾妲是谁?”徐梓反问。
“就是那个小女孩——当时站在我身边那个,她就是龙之子。”
被菲伊一说,徐梓才想起来还有龙之子这回事儿。
“他走了以后,她也跑掉了,我不知道去了哪。我还没问呢,他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多斯,他的名字……我的老祖宗。”
“哦哦哦!”薇薇突然怪叫出来。
“你突然兴奋个什么劲啊?”
“没,我只是在感叹命运的惊人。”薇薇说着说着就猥琐地笑起来,“你看看啊,菲伊的老祖宗要上自己后代的身,而你这个变态也整天跟自己的女儿合体,啧啧啧啧……噗啊!”
徐梓一生气,就把薇薇打回了娘胎。
“别管她!竟说些鬼话!”少女气鼓鼓地为自己打抱不平,“跟我好好说说前因后果,我还糊涂着呢。”
菲伊憋着笑,脸色看上去好了一些:“这个故事可能得说上一会儿,你可做好准备。”
“嗯。”
“那天晚上,我和平时一样睡着了,也许做了梦,也许没有,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越是深眠,我就离另一个宏达的梦越近。”
“顺着梦境,一个邪灵慢慢地爬了过来。他压在我身上,我只闻得到腐烂和尸体的臭气,却连睁开眼皮都做不到。它让我猜它的名字,说是作为游戏,但我两次都没有猜中。”
“他嘲笑我的愚蠢,自称提多斯,是我的祖宗,然后毫不留情地占据了我的身体。苍白干枯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一只一只,像恶鬼一样牢牢抓住我的灵魂。”
“我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控制着我的身体……你明白那种感受吗?”
“什么?”
“能看,能听,能感受到血液在体内循环,能感受到好的空气进入体内,坏的空气出去,但什么都操控不了。我的四肢,我的头颅,我体内流淌的的魔力,好像一瞬间全部都不属于我了。心有力而无体,只能干着急,急得发疯——但我什么都做不到……那种状态算什么啊!木偶吗!石像吗!人棍都不过如此啊!”
菲伊渐渐啜泣起来,对于女孩子而言,大概确实是被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吧。徐梓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抱着她,感受她身体的颤抖……
“抱歉……我没事了。”
但是徐梓没有放开手:“类似的状态,我也有过。”
“徐梓也有过?”
“嗯……但可能不太一样。就是……明明有意识,能思考,能看,能听,但是总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肉体和思维,都不能控制。就好像和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幕,我只是个拥有主视角的看客,真正的徐梓另有其人,是另外的什么东西在控制我,听上去像是梦。可我在梦中总是这样,我也总是在梦中。”
“不过,果然不太一样。控制了你身体的是提多斯,而且他也没能控制你的思考;但我的思考都不受我的控制……而且,控制我的东西,用‘薇薇’提过的一个词来说,就是‘剧本’。”
“可我又怎么知道我的思想有没有被控制呢……”菲伊嘀咕着,摇了摇头,挣开了徐梓的怀抱,“我没事,别抱着了,好热!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菲伊确实比我小啊。”徐梓很不甘心这个柔软的小东西逃离了自己,“而且我一点也不觉得热。”
“你多大?”冷不防地,菲伊问。
这个问题成功问倒了徐梓。
“咳、唔……之后呢?提多斯控制你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哈啊……嘛,算了。那之后,他稍微熟悉了一下我的身体……”
听到这话,薇薇一个打滚从徐梓的脑子里蹦了出来:“没做什么龌龊的事吧?”
“才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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