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脑袋的妖精王没有倒下地,而是依旧稳稳当当地维持着一个前倾的姿势立在那儿。代替血液的,是黑色的邪气从那碗大的伤口里澎涌而出,这些邪气在空中弥散了一小会儿,又收束起来,流向提在菲伊躯体手中的脑袋的额头。这些是灵魂,徐梓想。
忽然,一阵嗡鸣声打破了沉寂。妖精王的额头上发出了不详的光芒,金色的长发一团团脱落,露出了遮挡住的东西:在他的额头上,镶嵌着一颗淡绿色的宝石。这颗宝石像是在汲取着那颗头颅的血肉,妖精王的头逐渐干瘪下去,变枯,变黑——和那群夜种死的时候别无二致。
吃饱喝足的宝石飞进了菲伊躯体的手中,光芒收敛起来,只剩下翡翠的白绿色。绿色是最邪恶的颜色——曾经有哲人这样说过——更甚于红与黑。
沉默的妖精族人们这才围拢起来,将他们的王的尸体平放在早就准备好的灵床上,慢悠悠地抬着走了。从人群的缝隙中,徐梓才看见,那个妖精王只有上半身还勉强维持原样,下半身早就变成了丑陋的八腿怪物,也许和蜘蛛侠是近亲吧。
徐梓想要阻止这个过程,可从头颅被砍下到宝石回到菲伊躯体的手中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原理就像是变身动画,明明详细地展示在所有人眼前,却没人能做出妨碍。这是仪式,徐梓意识到,在她入场以后,也成为了仪式的一部分。
“那是什么?”徐梓问。
“翡翠石席尔巴。”菲伊躯体把那颗绿色的宝石展示给徐梓看,另一只手又在胸口摸索着,掏出另一颗拴在链子上的宝石,“青金石费阿。”
徐梓瞪大了眼,她认得链子上的青金石费阿:那是她粗略鉴定后菲伊才戴上的宝石。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菲伊躯体说。
“谁的?”
徐梓刚问出口,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个家伙所说的必然是洛斯卡。
因为,她也感觉到了。那并非是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而是一种玄乎其玄的,类似缘分,又或者叫做“信息纠缠”的玩意儿。徐梓不是神明,不能清楚了当地从那个层面上做观察,但她能够感觉到——因为她身上也存有这样的纠缠。
“你知道她?”
洛斯卡是正牌神明,拥有无数合法证件的那种。通常而言,在凡人之间,只有一些教皇等级的存在敢于用那种语气来称呼神明。
“艾克薇尓……”然而,那躯体嘴中叙说的是大河女神的名字,她的眼神几经变换,“……嘁。”
空间开始扭曲,少女的耳朵仿佛听到了铮铮的玻璃碎裂声。
“等等,别跑!”
徐梓即刻进入了意识态的世界。
这个空间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一些深黑色的东西浮现出来,它们像丝带和锁链一样束缚住了徐梓眼前的一切;而所有的源头又归结于一点——那个占据了菲伊躯体的神秘人。
权柄在少女手中显现。
她向前一指,光芒从杖头紧闭的石眼中绽放。深黑色对空间的束缚更紧了,如同受到刺激后下意识紧绷的肌肉。
可这肌肉所积蓄的力量再也无法释放出来了。
徐梓的权柄接管了这片意识世界的控制权,现在她才是主导者。
“薇薇!”
她喊道。
一个鬼影从她的身体中冲出来,直直扑向躲闪不及的菲伊躯体。薇薇在燃烧,而她所经过的每一片空间也都被引燃,那些缠绕其上的深黑色的东西也被这温度融化,变成了灼蜡一般粘稠的液体。
菲伊躯体做不出反应,在徐梓的操纵下,整个世界都在压制她的一举一动,即使是眨眼也得付出比现实中多出百倍的努力才行。
薇薇操纵的黑水毫不受阻地淹没了菲伊躯体,这些灼热的东西在接触到异物的瞬间便冷却下来,如同一层皮衣一样紧紧地裹住了少女体型的躯壳,可惜的是,这个平板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徐梓没有多少工夫思考,权限篡夺和薇薇攻击几乎占据了她意识行走后所剩无几的全部脑运算资源。然而,她却隐隐担忧:薇薇的黑水总让她回想起最初的那个梦境,她害怕菲伊的精神会受到某种难测的损害。
少女知道薇薇的攻击并未停止。在包裹住菲伊躯体以后,黑水将会进一步加压,并逐渐将内容物侵蚀、同化。黑水是癌性的,是横行霸道的螃蟹。
——光芒大放。
如同太阳一般的辉耀斩破了黑水,薇薇怪叫着逃到了徐梓的身后,也不管自己的那些黑水变成了地上蠕动的蚯蚓。从被斩破的黑水皮衣中走出了一个人影,不再是菲伊躯体,而是显露出了本真面目的神秘人。
这是一个老者,披坚执锐,英气夺人,装备上的花纹装饰流转着古朴的华光。
老者挥了挥剑,把脏东西全都甩掉。
“密鲁多罗……”他一瞥地上的狼藉,满脸写着厌恶,“大河女神已无分持……神使,汝听好。”
老者收起了剑,用背影对着徐梓。
徐梓偷偷地在心中问薇薇这老鬼说的是啥意思。
‘这老不死的在装逼呢,特俗套的那种。’薇薇这么回答她。
老者似乎该说的都说完了,也没什么表示,就好像要走出这个空间。
“等等!”这可能是徐梓今天第二次喊这个词了,“你,谁?能不能好好说人话?”
老者笑出了声。
然后,这老者就在光芒中消失了——徐梓对意识世界的掌控完全没能留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