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风,雾气泛浓。
徐梓还没有登树的时候,森林里是有淡淡的雾气的,那时候的雾气或许能遮蔽寻常人等的视线,但对于少女却不是障碍。在她从通天树的体内出来,重新回到物质世界的时候,树梢上也没有丝毫的雾气。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五米以外的情形了。
脚下应该还是粗壮的树枝,但徐梓没法确认自己是否还处于先前的空间中:她的感知被雾气蒙蔽了。
雾气是灰色的。
先前,在某种冲击力的余波中,徐梓的脚下是晃动的,周围也充斥着胡乱拍打的枝条绿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当然,那些组成树的部件还在,但它们不在动——不像木头,像木头人。
徐梓想起那些沉默的妖精战士。
环境被异化了,比起现实,更接近常在少女梦中出现的模样。
徐梓隐约觉得,也许她应该先确认一下自身状况。然而,这种想法却缺少一些能让它执行的要素,于是,就像是想着要睁开眼皮和实际控制眼皮睁开之间的区别,少女没能真的低下头看一看自己,也没能确认薇薇存在。她只是看着前方的灰雾,像是被玩家控制了视野的游戏角色;她感觉自己随时可以看向别的地方,但是办不到。
她想起来另一只妖精。
“妖精先生——”她呼唤着,“能帮忙带路吗?”
妖精先生从少女的衣领中蹦出来。它在空中无精打采地画了个圈,向着前方飘飘忽忽地飞去。
徐梓终于能前进了。
脚步踏在树枝上,或许没踏;发出声音,或许没有;在前进,或许后退;妖精在领路,妖精怎么知道路?
有点口渴。有点热,冷风从不经意的缝隙吹进来,更烦躁了。
景色没有变化。陷入循环:步伐的大小始终是一致的;妖精飞在前面,没有回过头;周围有一些东西,路过,一会又出现了;灰雾一直在。
仿佛是一个仪式,徐梓想,她是这仪式的一部分,产生的这个念头也是。
灰雾好像更浓郁了点。
一个黑影出现在前方,大约有几十个徐梓那么大。
像座小山,树上的山。
巨龙的尸体,盘踞在仿佛鸟巢的枯木结构里。鳞片是绿色的,有些地方被烤焦,有些地方像是被利刃千刀万剐。血还在流,带着些邪恶的绿色,鸟巢变成了血池,冒着酸泡。致命伤在颈部,它的喉咙被利爪撕开了。伤口很文雅,下杀手的一定是位淑女。
战斗结束了,来的有点晚。
她要找的是菲伊,菲伊不在这儿。菲伊先前在这里,流血的尸体就是证人。
“尸体,”她问,“你见过菲伊吗?”
这个尸体很奇怪,它不说话。少女仔仔细细地盯着尸体的喉咙,看着泛绿的血液从那个窟窿中汩汩流出。龙鳞失去了魔力,逐渐被自己的血液腐蚀,鳞下的肉块滋滋冒气。
“尸体死掉了。”徐梓摇摇头,很是可惜。
她左手一挥,灰雾就把这里隐去了;她右手一挥,吩咐妖精继续前进。妖精没有出声,只是像个傀儡继续飘行。没有人发出声响。
渐渐地,雾彻底占据了整个空间。能见度变成了没有意义的词汇,少女像是漫步虚空——深灰色的虚空。空气不正常,没有了属于森林的潮湿,缺了点味道;空气当然是有味道的,但那味道只是让肺部发出力竭的警告。她感觉,灰烬在她的体内燃烧。
某一刻起,她好像向下走了一段;某一刻起,她在向上爬行。然而,妖精先生在前面领路,所以方向也是没有意义的:深灰色的虚空中只剩下一个方向。
再然后,她脚下的东西平整了。
灰雾中出现了一个黑影,徐梓确信,黑影眼中的她也是一个黑影。妖精先生消失了,徐梓从黑影身上察觉到熟悉的气味,她想看得更清楚些。
最先显现出来的是黑影的轮廓:菲伊的轮廓;再然后是衣服和头发,以及其他构成菲伊外表的部分;五官也开始显现,但眼睛是最后浮出来的。
眼睛里充满仇恨与恐惧。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她在看我,徐梓想。
灰雾在一瞬间散去,像是被忽然抽离的电子滤镜。少女在一瞬间清醒过来,她用最快的速度确认起周围的状况。
菲伊的身体就在她的前面,她知道菲伊就在菲伊的身体里,但是操纵者不是菲伊。菲伊躯体惊骇地看着徐梓,手中的剑在空中愣生生停下。她挥剑的对象是一位妖精,并非是菲伊脑中的妖精先生,而是和先前那些沉默的战士同一个种族的妖精。这位妖精,用华贵的服饰遮蔽住身体,头顶戴着金色的冠——他是妖精王。而此刻,妖精王正低着头颅,好像亲自把脖颈送到菲伊躯体的剑下。
徐梓看不见妖精王的神情,但周围还有许多妖精族人。他们大抵穿着还算不错的服装,却像是被阴影笼罩,全都一言不发。
一群沉默的面瘫,妖精王的脸庞上大概也是这幅表情吧。
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比菲伊躯体还要矮上一头,手里握着一颗绿色的石头,衣不蔽体,浑身脏兮兮地,低头伫立在菲伊躯体的身侧。她是个女童,徐梓看出来,发育不良,胸前和身上的一切部位一样平整。
就像是个献祭仪式。一群沉默的人,等待死亡的妖精王,手握利器的菲伊躯体……这个仪式或许还有更多部分,但在徐梓闯入的此刻,意识快照中只保有这些部分。
他们全都被控制了,徐梓下意识地思索,该怎么做?但不用等她几乎没用过的脑子找到答案,菲伊躯体快上无数倍地抢先做出反应——
她果断地先切下了妖精王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