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梓忽然想起来,以前还寄住在洛斯卡的四叠半空间中时,女神大人曾做过一道肉沫粉丝。
“蚂蚁上树。”
那时候,徐梓没见过蚂蚁。现在,她忽然想,我就是蚂蚁了。
然而,蚂蚁在这儿并不指代什么抽象的概念,徐梓产生了联想,但不代表着她有什么深邃的体悟。她只是突发感慨,感慨的内容是虚无的,却又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所领悟,升华了人生境界——这必然是无稽之谈,徐梓想,内心世界纷繁如斯,哪有什么规律境界可以统括?
惆怅是与醒醐的美味一同而来的,我就是蚂蚁了,她念叨,我,蚂蚁……就因为一道很久以前的肉沫粉丝联系在了一起。徐梓在那一瞬间仿佛和蚂蚁感同身受,哪怕她压根没见过蚂蚁,不知道那是什么生物……都是生物,足够了。
“喂,喂,快醒醒。”薇薇用手轻拍少女的脸颊,“你这满脑子吓跑的蠢病什么时候才能治治?瞧着点路。”
徐梓从恍惚中惊醒,只觉得自己先前的思想有些不自然,但这会儿不是细究此处的时候。
先前,她在通天树上见着了一个二人高的树洞,走进树洞就看见一扇白色的金属门。门自然是紧闭的,但徐梓的眼睛一闭一睁,她就出现在了门后面。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斜坡,像是黑暗中的虫洞,一面呈螺旋状扭曲着,一面向上延伸。
在梦境中,徐梓也常常行走在类似的环境里,其结局往往不是到达某个目的地,而是整个世界就在中途崩塌。
但这回不同,她被拦下了。
寻常的黑暗无法遮住少女的眼睛,大部分时候,她们是共生的。所以,她能清晰地看见阻拦者们的样貌。那是一群金发尖耳的类人,穿着紧身的衣裤和树叶编织的斗篷,一个一个地排列着,宛若长蛇蜿蜒。徐梓没见过这种生物(最多是可能在影子城的时候偶然瞥见过类似的存在),但一个词汇浮上她的心头:妖精。
这是一群妖精族的战士。他们低着头,沉默。沉默也盖住了他们腰间的弯刀。他们的眼睛是睁开的,没有光,只有阴霾。这座塔里也只有阴霾,森林在塔中,通天树也是塔。
他们手中有弓,弓是唯一的声音。
“啪嗒!”
徐梓进入了状态。在箭矢击穿她的肉体以前,少女眼睛一闭,向着侧面撞去。在她的身影被树木的内壁打散了,化作虚柔的胶质体,又全部融进了通天树中。
通天树在拒绝她,通天树在欢迎她——通天树本身没有思想,但在意识态的表象里,客观的物性总会以某种方式映射出来。它似乎在犹豫、在迟疑,它似乎产生了冲突的判断。
徐梓不理解通天树在想什么,但是,她能感受到通天树在哀嚎:它的根系在汲取错误的养分,空气中弥漫着的黑暗逐步侵蚀它的木纹;有一种来自地下深处的力量在勉强维系它的本身,它也在为这树上的子民提供庇护。
可它即将坚持不住了。
“这和我无关。”
徐梓说,她有不好的预感,菲伊危在旦夕。
通天树没有请求帮助,它只希望这个意识能够少对它的子民造成影响。
少女点头接受。
她绕过那群沉默的精灵,行走在意识的暗道之中。树的维管,水、无机盐、有机物的通道,此刻开始输送起名为徐梓的存在。在意识态中,徐梓感到树逐渐化成了扁平的纹路:像生命树,无所谓正逆;又像是电路图,电路图又变成了多层线路板上的导线,而她则是其中摆动的电信号。
她忽然想起了乐园,那是相似的感受。
复杂的身体系统被抛弃,意识发散,孤零零地,在世界中飘荡。脑依旧存在,神经脉络也是,但繁复的空间结构被简化,一切只剩下一条线。“这样——这样——事情就这样发生”,这就是唯一的逻辑:毫无逻辑。毫无逻辑却在理解世界的时候出奇地管用,一切都被随意解构,又胡乱地重组变形,而意识只要欣然接受这一切就行了。于是,电子火花在这条逻辑上噼里啪啦地响,顺着神经,浑身上下构成这仿佛早就感受不到的身躯里的每个细胞——它们的集合叫做徐梓,而在徐梓的意志也灌入了每一个分散的细胞之后,她们都是徐梓了。
这是创世纪,是奇点爆炸。
徐梓似乎忽然理解、错误理解、臆想、编造、恍然大悟、坦然接受了神明和宇宙的映照关系。
她睁开眼,离散的徐梓存在重新整合。
少女出现在高空的树梢,侧枝在眼前延伸出去。
即使是木的支路,也有三四米宽,足够一个小体型并且没有恐高症的徐梓于此疾走。阻挡她的无非是高空的寒冷与气流,最多算上那些胡乱生长的小枝丫和树叶:前方一片坦途。
忽然地,她感受到了黑暗与魔力的聚集。
她听到了龙吼。
她感受到了菲伊的气息:扭曲后的。
少女的脚下在摇晃,某种冲力作用在这根巨大的粗树枝上,而徐梓就不擅长应付这个。
和外表的柔弱不同,她有着一副极耐操的身躯。这主要体现许许多多基础属性上,例如肌肉力量、神经反应速度……但她没有可以维持身形稳定的技巧。这是她的一个短板。
她有无数短板,所以她通常依赖于用意识行走解决问题。
“我不想用意识态去见菲伊。”徐梓说,“我也不想对菲伊进行意识行走。”
她曾经有过一个猜想,猜想她是某种传染病的患者,而意识行走会将病毒扩散。这个猜想一直在影响她,然而,这个影响实在是太过微弱,就像是“吸烟有害健康”一样。
“可你只会意识行走了。”薇薇浮在空中,丝毫不受这股冲力的影响,“何况,你不得不走进她体内。”
就是如此,徐梓对自己说。她闭上了眼,假装一切都不存在,向着自己的目的地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