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神奇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安德烈和莱昂目瞪口呆地盯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茱莉娅。
“怎么样，还能看出来以前的样子吗？”茱莉娅显摆似地在两人面前转了一圈。
“……”两人齐齐摇头，连肤色和发色都变了，这还怎么看啊。
间谍化妆术，或者用更加玄乎点的叫法叫做易容术，在十九世纪末绝对算是新鲜玩意儿，对于在自己那个监视技术异常发达的时代亡命多年的茱莉娅却是必须而且无比熟悉的生存技能。用不着什么高新科技，只需一些化学药物和草药他就可以在一分钟内把自己化妆成跟原本形象截然不同的存在，女变男、白变黑、矮变高、少变老，没有什么是精通药物学和整形学的他做不到的。
比如现在的他就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和纯黑色头发，眉目轮廓看起来也比原貌更加深邃，已经看不出多少法国人的影子而更像是一个意大利或者西班牙的农家女。
“或许这话我说过，我真很想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仔细地盯着茱莉娅的新形象半天也没找出来破绽，最终选择放弃的安德烈摇头赞叹道。
“哈，你自己猜吧。”茱莉娅怎么可能跟他们说实话呢？
带着两人在死囚连队包下的二等车厢中转了一圈，茱莉娅的易容术又一次赢得阵阵惊叹，几个贼心不死的家伙靠过来想跟她“探讨业务”，茱莉娅则大方地跟他们分享了不少知识。
没过多久，车窗外的景观从千里沃野变幻为连绵山丘，一行人的首个中转站马赛就要到了。
“安德烈，人点齐之后直接带他们去外港等船，我跟莱昂去海关弄护照。”信步走下火车，早就安排好行程的茱莉娅兵分两路。
“好嘞，交给我。”已经换上了平民衣衫的安德烈爽快地答应一声，到站台上去聚拢人手了。
“我们也走吧，这身衣服还习惯吗？”瞥了一眼身边“小家碧玉”的莱昂，茱莉娅笑问道。
“习惯了穿裤子总觉得底下有点凉飕飕的，可我也不能脱了啊。”莱昂被茱莉娅的明知故问搞得只有苦笑，自从换上了女装茱莉娅就用“长官命令”当由头逼迫他一直保持这幅模样，天知道她是真想让自己尽快适应还是仅仅出于她的恶趣味。
想来多半是恶趣味吧，莱昂的女装太完美了根本不需要时间来适应。
走出罗马风格的车站，马赛城给人的印象比压抑的巴黎和荒芜的拉瓦尔好上很多。也许因为这里是通往意大利和伊利里亚前线的最重要转运港，古老住房之间的狭窄街道上车水马龙，时不时能看见应征入伍的新兵在街角抓紧最后时间去寻欢作乐，或者货运马车从火车站装满货箱然后向着港口方向扬长而去。茱莉娅和莱昂这两个“年轻姑娘”也靠刷脸搭了一趟免费的顺风车前往设在港口的海关，之前茱莉娅曾经特意发电报跟巴黎方面联系过，乌迪诺元帅承诺他们会在马赛海关拿到伪造的出国护照。
“滚蛋，犹太佬！”正当两人坐在货箱上享受微咸的海风时，忽然一声刺耳的叱骂顺着海风传了过来。
“？”马车随即停住，两人下意识地向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码头工人正在道中央用棍棒驱赶一个头戴无檐小帽留着长胡须的老头子，看打扮似乎是个犹太拉比（注：犹太教圣职者）。
“车夫先生，他们在干嘛呢？”茱莉娅眼神微微一变，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跟车夫问。
“哈，你从乡下来的吧？”车夫讥讽地伸手指了指那个被驱赶的可怜老头，“看到没有，打扮成那样的就叫犹太人，我们现在跟全欧洲在打仗就是他们害的！”
“啊？看着也没什么啊，还怪可怜的。”莱昂的反应那叫一个快，马上就开始配合茱莉娅演戏。
“可怜？呸，别被他们那副样子给骗了！”车夫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赶车吗？就是因为做生意不小心欠了犹太人的高利贷，最后连我家祖传的房子都被他们雇来的打手给收走了。我的老婆带着孩子跑了，我为求生活干着累死人的工作，他们却像恶龙一样缩在自己的巢穴里花天酒地轻松生活！”
“这还真是……不幸啊。”茱莉娅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然而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这次排犹运动的沉渣泛起固然与战争导致的特殊环境有关，茱莉娅总觉得是有什么人正在刻意煽动这种民族仇恨，尤其在犹太社区相当繁荣的马赛这种诡异思潮的体现就比巴黎明显许多。
“哼，总算滚蛋了，要不是还有活干我也上去给他几棍子！”茱莉娅沉思之间那个犹太拉比被码头工人们赶进了小巷子里，没人知道巷子里之后会发生什么，但马车夫还是一副愤愤不平仿佛还不解气的样子。
“茱莉娅？”把茱莉娅的沉思当成了同情，莱昂小声地想安慰她。
“我没事。”茱莉娅摇摇头，暂时甩去了脑中思绪。
马车进到忙乱的港口，两人向车夫道过谢直奔海关局，没想到乌迪诺元帅的招呼打得不够周全，海关局的门卫死活不让两个人进去。
“不行！不管是谁不说明到这儿来干什么就不能进去！”这门卫倒是尽责，可惜尽责的不是时候。
“我们真有重要事情！”莱昂只能反复地重复他们有重要事务，但具体是什么事务他没法跟一个门卫解释，要知道茱莉娅这支死囚连队的动向已经属于机密了。
“一边去！再捣乱我就要把你们抓起来了！”门卫还是不开窍。
“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莱昂恨不能马上亮出自己的军官身份，出身名门的他什么时候被一介下人这么对待过啊。
“嗒！”正当三人在门口僵持不下，忽然茱莉娅听到了让她颇为熟悉的声响，那是拐杖敲在地面上的声音。
“让她们进来，她们是我的客人。”这个威严的声音欧阳朔绝对听过。
“？！”莱昂抬起头来吓了一跳，打死他都想不到乌迪诺元帅派来接头的人居然是……
“是，真是冒犯了！”门卫这才慌张地让开，露出了维克托元帅伟岸又残缺的身形。
“你们两个跟我进来！”严厉地瞥了一眼被打扮成女孩的儿子，维克托元帅在平静的脸孔下压抑着愤怒，幸亏理智告诉他家丑不可外扬这才没有当场发作。
等到四下无人之后，那可就不好说了。
“莱昂，你这是什么打扮？你还有没有一点作为维克托家继承人的自尊？！”莱昂刚把门关上就招来了父亲劈头盖脸的怒斥。
“……”莱昂委屈又百口莫辩只能选择沉默，不回答肯定会招致父亲更大的愤怒，回答了又像是在父亲面前抱怨现任长官的命令，无论怎样父亲都不会对自己满意。
“元帅阁下，莱昂穿成这样是我的命令，您没有责备他的理由。”茱莉娅哪里会不知道莱昂的苦衷，他马上站出来解释情况。
“哦？你不开口我还没认出来是你。”维克托元帅面露讽刺地看着欧阳朔，“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了爱国而参军，这才多长时间就连自己的血统都不要了？”
“原来您是那种为了堂堂正正战斗就禁止士兵躲进战壕的人吗？”茱莉娅可不像莱昂那样有诸多顾忌，他马上反唇相讥。
“放肆！”区区一个黄毛丫头还敢反驳自己让元帅十分愤怒，“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跟我顶嘴？”
“我是陛下亲自册封的拉瓦尔男爵，也是乌迪诺元帅麾下的现役军官，我倒是想问问已经退役没有任何军职的您又有什么立场来斥责我，难道您还以为自己是可以随便训斥部下的现役元帅吗？”茱莉娅非但没有服软，反而一句话打在了维克托元帅最大的痛处上。
“你！”维克托元帅差点没让他气出心脏病来，帝国上下包括皇帝在内哪个人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叫声元帅，如今自己居然被一个连算不算正经军官都存疑的丫头给揭了短。
“您该好好想想，乌迪诺元帅破天荒地请您来亲自跑这一趟只是为了给您解闷吗？”气氛正紧张的时候茱莉娅轻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小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得见，“元帅阁下，莱昂已经照你的想法拘束了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总有一天要还他自由？”
此言一出刚才还在盛怒之下的维克托元帅忽然愣住了，他木然地看着茱莉娅好半天，许久才像是梦呓般吐出句话。
“那个多管闲事的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