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入眼一片白茫茫。
雪下了一夜,松软的雪花裹住一切声音,静极、静极,只剩冬夜的大风在呼啸。
“真是干净啊。”
碎雪站在高高的尸堆上,独然孑立,像是站在万丈悬崖边,后有狼群眈眈,孤独无援,没有退路。
“这一次,终于不是背叛了……”
她抚摸着胸膛上插着的长刀,嘴角牵起一抹满足的笑容。
因为,背叛是因为有人……你曾相信着。
碎雪从尸堆中信步而下,在大雪纷飞中走远的纤弱背影上,插满着刀剑。
尸堆下,沁出的鲜血漫红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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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前。
雪花如虎爪一般落地无声,战场却不寂静。
硝烟弥漫,四处起伏着痛苦的呻*吟。但对于活着的人,却是难得的休憩。对战双方都暂时收兵修养,准备着下一次的厮杀。
碎雪抱着刀,捏起一片肩膀上的雪花,怔怔出神,眼前的雪花并没有因为手指的温度而融化,而是保持着冰晶的模样。
原来只要心冷了,身体也会跟着冷下去。即使是眼下的厮杀,自己的血也难沸腾起来,仿佛在做一件机械的工作,机械的挥刀,机械的抽刀,心中毫无波澜。
不仅是自己,碎雪看着坐在自己身后的“无名者”们,这些抛弃了名字、抛弃了过去,只是作为一把大神官手里的刀存活着的“兵器”。他们跟着她征战了三年,三年里,不得不说这些眼神冷漠毫无人性的兵器们,在杀人时实在顺手。因为生命对他们而言,早已没了意义——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前方又传来了呼喝声,数十颗燃烧弹射入天空,将黑夜照耀地亮如白昼。
白鸠们又攻了上来,踏过路边数不尽的尸体攻了上来。
碎雪不为所动,她仍旧在出神。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弟弟。想着从三年前开始,母亲的身体就一直不好,一直被病痛折磨着,她一定要找到办法根治母亲。
想着弟弟也就快长大了,就快到了入学的年纪,她不打算让他去学校读书,所以她要找个老师来教他。
想到学校就想到自己,如果自己能读完大学,也许就不需要别人来教了。
又想到……
“大人!”
有人在耳边提醒了一句。
碎雪会意,她站了起来,看着前方不断逼近的敌人,拿出了怀中的长刀,后方数百人慢慢向前,跟上了碎雪。
“拔刀!”碎雪大吼,“铿”的一声,拔出了手中长刀。
身后一阵金铁交加之声,凭借着多年的配合,她知道后方已经拔出了刀排好了一个个组合,准备好了在她下命令后,就与她一起冲下去厮杀战斗。
这已经是最后一波了,将这一波全留下,今天的战斗也就结束了。
碎雪举起刀,盯着不断逼近的人群,这是她准备下令的姿态。
大雪飞舞中,她挥下了刀。
“杀!”
“噗嗤——!”
一把刀从后贯入碎雪胸膛。
“噗嗤”、“噗嗤”、“噗嗤”……
紧接着,数十把刀从身后贯穿碎雪。
银色的月光、纷飞的大雪,寒亮的刀刃从四面八方,从身前身后头顶腰侧捅进碎雪的身体,带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远处逼近的白鸠们手中握着的枪口疯狂地喷涂着火舌,子弹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光线,飞向前方插满刀剑的少女。
雪更大了,狂风呼啸裹着雪花四散纷飞。
黑衣的“无名者”们沉默地后退,前方进攻的白鸠们也停下了脚步,他们似乎并不惊讶这突来的变故,都默默注视着眼前披着血衣的少女,静静地等待着她倒下。
“喀拉——”
一道骨头摩擦声在战场上响起,寂静中突然起来恐怖。碎雪很慢很慢地转过头,她的黑发在狂风中似荻花飞散,遮住了她的面容。
一阵大风扑来,长发陡然吹散。
长发下,一抹欢快到诡异的笑容。
刀林在她身后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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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
小桃奔跑在树林间,树木从她身后飞快的后退。
她害怕极了,仿佛身后有什么鬼怪在追逐着她。
她听到了,她听到了父亲和大神官的对话,那些话让她无比胆颤:
“立弦夫人带到了。”
“是吗,很好。”
“要赶尽杀绝吗?”
“……知道为什么我要杀掉碎雪吗?”
“知道,因为她的不听号令,疯狂掠食喰种,导致现在喰种与白鸠联合起来,要绞杀我族。”
“是啊,我要的是立弦一族作为喰种中的王,来推翻着人类的世界;而不是作为所有人的敌人来推翻世界。现在,他们憎恨和害怕的只是碎雪而已,而碎雪被我们处决后,已经知道我族力量的喰种们便会臣服我们,我们将成为王!”
“可也不必要杀掉夫人和孩子吧。”
“呵呵,其实你刚才说的理由只是其一,我之所以要除掉碎雪,更因为不受掌控的利刃,再怎么锋利也只能折断,否则便会反噬自己……而她和孩子,便是不受我掌控的东西!”
“……您确定能除掉碎雪?”
“我在那里不止安置了那些‘无名者’,他们是一定会死的,碎雪的绝地反击会将‘无名者’和白鸠们都干掉,但之后我埋伏的另一批人就会做黄雀,将筋疲力尽的她除掉。”
“是吗,那就好。”
“放心,她死了之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女儿的,你女儿绝对会安稳度过一生。”
“是吗,我知道了。”
小桃奋力地奔跑着,她其实是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爸爸和雪姐姐间的隔阂,但她以为自己能弥补两人间的隔阂,但她太天真了。
现在她要去告诉雪姐姐这个消息,她要让雪姐姐赶紧逃走,救出她母亲和弟弟后带着她们逃出这里,雪姐姐可能不会原谅爸爸,但她一定不会杀爸爸的。
只有这样,大家才能都活下去!
小桃跑过小桥,桥下的溪水还在潺潺地流着,耳旁,风流泻而过。
似乎,有一抹红色……
小桃在桥对岸停了下来,慢慢转身,眼中,渐渐清晰了一个人影。
“雪……姐姐。”
一身血衣的碎雪从竹林中走出,站在桥的另一头,形影相吊。
小桃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转头看向树林深处。此时,月光洒下,银色的光辉覆盖了树林驱走了黑暗,树林间,尸体漫山遍野,小溪中尽是赤流。
“啊……看来你们也是知道的呀,他……还真是个好爸爸我的好叔叔啊!”碎雪看着小桃那了然的神情,冷冷地开口,片刻后她笑了,笑的那么欢快,“也好,也好啊!”
“雪姐姐——”小桃喃喃开口,向着碎雪伸出手走上桥想跑到碎雪身边。
“轰——!!”
几道银光闪过,小桥被拦腰斩断,同时,几柄长刀骤然射在小桃的脚边,斩断了小桃的行动。
“雪姐……”
“跑吧,今天我不杀你,今天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碎雪转身背对着小桃,风雪中长身孑立,身影如刀般冰冷,两人间隔着风雪,隔着溪流,隔着一座断桥。
恩断义绝!
“那些敢伤害我家人的家伙,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好冷!
小桃呆愣愣的看着碎雪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后才猛然惊醒。
爸爸!
她的牙齿在颤抖,她……她不会要去杀了……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小桃在心里不停地否定着,可她却一步跳进了冰冷的溪水中,向着对岸艰难的走去。
冬夜里的溪水寒冷地彻骨,每一步都想是有千万把刀在割着她的身体。但她还是一步一步地向对岸走去。
雪……碎雪要杀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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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雪拖着刀,走在竹林间的神道上,大雪压断了几枝竹子,两旁是星罗棋布的石地藏,石像上堆满了积雪。
枯索,荒凉。
在经过某一个石地藏时,她楞了一下,她的笑容渐渐敛去,泪水渐渐淌过面颊。
她抬起面颊,让泪水被凛冽的风吹散。
折竹的厉声响起,碎雪猛地举刀,面向已燃起熊熊大火的立弦老宅,火光照亮了她冷厉的面庞,灼热的火风烘干了她眼中的泪水。
她暴喝一声,身后千万柄刀压向神道尽头红色的唐破风——与当年她站在檐下别无二致的唐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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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小桃看见的,是烈火冲天的和室内,身穿血色和服的女人执刀背对,手中刀鲜血淋漓。
一颗头颅滚落到她面前。
她抱着这颗熟悉的头颅,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