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弥生三月,有早樱,有暖风,有春雨。
一切欣欣向荣,万物都在生长。
这天早晨,雨终于停歇了一会儿,这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将整个东京都罩在一股潮气中。于是清晨起床的人,在混沌的雾气中开始了晨跑,路过烟雨里葱翠欲滴的树林,偶尔看见一两个熟识的人,便挥挥手打了声招呼,来人也报以微笑。
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那么安稳。
这种日常如此普通,可整日生活在其中的人不知其可贵,他们为影视中主角们跌宕起伏的生活喝彩着,向往着那样的人生。
就像鱼儿不知道水。
碎雪从黑白的睡梦中醒来,醒来却还是黑。
没有灯,因为这个地下车库早就被断了电。
一年过去了,今天终于被逼上了绝路,外面应该已经被围地密不透风了吧,之所以他们还不冲进来,看看那个狭窄的尸积如山的入口就知道了。
不过也快了,再这样耗下去,自己要么不饿死,他们也会把这间大楼炸了活埋。
“醒了啊,”身边母亲温柔地问候,“不多睡会吗,这几天你都没怎么休息。”
“不用了,已经睡得很饱了,”碎雪想站起来,但双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劲,碎雪知道,那是被砍伤的跟腱还没恢复。
她不动声色地望向母亲,黑暗中看的很朦胧,“弟弟呢,还在睡吗?”
“是啊,这孩子,就是喜欢睡觉。”
“是吗……”
闻着车库里潮湿和充满血腥气的空气,碎雪的头低了下去,她突然很感谢车库里的昏暗,因为这样,母亲就不会看到她面容上的……自责。
弟弟……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东西了,身体已经快吃不消了。
“别怕……姐姐在这,姐姐会保护弟弟的。”
自己这样说过,可自己这样算什么姐姐!
碎雪静静攥住拳头,牙齿不自觉紧紧咬住。
“小雪儿你已经很努力了,”母亲的手轻轻覆在女儿的手上,手有些粗糙也有些冷——或许是这个天气原因,但仍让碎雪感到温暖,“而且我相信,小雪儿一定会将你弟弟保护好的。”
“嗯,一定!”
母亲微笑,嗅了嗅空气,转过话题说:“春雨绵绵,春天到了呢,家里的樱花树一定已经开花了。”
樱花树……
碎雪知道,妈妈说的不是立弦老宅的那个“家”,而是那个真正的“家”!
“是啊,一定开花了,春天里,我们家的树是那一带里最先开花的,我们以前,都是以它开花来判断春天是不是来了。”
“可惜现在看不到了,只能用春雨来判断春天了……真怀念啊,不知道没有人照料,它还活的好吗?”母亲向往地抬头,视线似乎穿过了黑暗的车库,穿过了高楼林立的街道,来到一栋平凡的房子面前,望着一棵樱花树。
“好的,我去看过,它长的还很好,只是旁边杂草多了,毕竟没有人照顾了。”
“是吗,真好啊,等有机会了,我们去把它的杂草清一下。”
“嗯嗯,好呢。”
两人就着那棵樱花树就这样闲聊了起来,就像清晨中那些晨跑的路人,就着平淡安稳的生活趣事闲聊。
晨跑的人慢慢停了下来,他的脸上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伸出手,在掌中,一滴水落在了上面。
又开始下雨了。
“你别管我了,带着你弟弟走,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母亲突然话题一转。
“不行!”碎雪猛地回绝,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妈妈,相信我,我会带着你们冲出去的,哪怕是用我的命!”
此刻,碎雪的眼神灼灼,里面充满坚定!
母亲笑着女儿,这个一直站在她们身前的女儿。她的手没有抽出来,就这样被碎雪一直握着,似乎在贪恋其中的温暖。
“其实,作为母亲,我一直对你很愧疚,你还这么小,你应该是被父母保护着,去度过快乐的值得回味一生的青春,而不应该背上这么多责任,活的这么累。”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是的,我很快乐,能保护妈妈和弟弟,我的心里比做任何事情都价值,是你们让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那么值得,那么充实,”碎雪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不敢松开,“所以,别说那样的话好吗?”
值得,充实,可是你快乐吗?
城市里的雨下的越来越大了,沸腾的乌云咬合在一起,将透亮的清晨压上一层阴影。
雷电和暴雨正在其中酝酿。
母亲看着肃杀的外面,她清楚地知道形势的严峻,更清楚如果带着自己这个累赘,她们三个人都走不了。
除非,就像碎雪说的,拼上自己的命。
但是,母亲怎么舍得呢!
“这一次,终于可以轮到母亲保护你们姐弟了,”母亲笑着,那抹笑容那么清晰,骤亮的光照在母亲脸上。
一道闪电劈开浓密的乌云。
随后,惊雷轰然炸响。
在光亮中,母亲慢慢向前倾倒,全身倒在碎雪的怀里。
“妈妈!”
碎雪抱住母亲,刚惊讶地想询问就愣住了。
她抱住母亲的手上粘稠无比,那种熟悉的感觉——是血!
碎雪颤抖地手抚摸着母亲的腹部,血!全是血!原来刚才闻到的那些浓郁的血腥味根本不是从那些尸体上流出来的,而是母亲的身上的!
可是,母亲为什么会流血?
碎雪怔住了——她的指尖,触及到了一点冰凉,那是匕首。
在母亲的怀里,包着一把染血的匕首,一把母亲贴身携带的匕首。
“妈妈,你……”
“我知道你是不会抛下我的,所以对不起,我……只能这样逼你了。这样你就没有了累赘,而且用我的肉还可以恢复你腿上的伤,这样,你就能带着你弟弟逃出去了。”
“不不!不会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的,我可以的,我带着你们出去,我去找医生救你,一定可以救你的。”
碎雪语无伦次的说着话,一把抓着母亲的手就要站起来,结果刚一起身,全身支起的力气瞬间消失,一个不稳摔倒在地,同时一股巨疼刺进碎雪的心脏,胸膛的伤口汩汩流出血。
“碎雪,你这样我们都会死的啊,”母亲抓住女儿的手,有些疼惜地盯着她的眼睛,“你忘了你对小叶说过什么吗,你说你是姐姐,你会保护他的!”
碎雪楞住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沾满了鲜血的手,随后双手撑在地上,支撑着无力的自己,眼泪慢慢溢出,“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她哭着说:“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我那么努力,我一刻都不敢休息,就是想要保护好你们,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离开我,为什么我一个人都保护不了,为什么这个世界哪里都容不下我们,为什么,为什么!”
时隔四年,这个名叫“碎雪”的女孩,终于再次哭了出来,没有了以往那种像冰一般的冷漠或者那肆意畅快到病态的笑,只剩下属于孩子的哭泣。
一只手抚上了碎雪的脸,在苍白的脸上,母亲却绽放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名为“幸福”的笑容:“小雪儿,你知道吗,生出你们姐弟俩的时候,是我这一生经历过的两次最幸福的时刻,我一直以为往后的一生我都不会再有比那更幸福的时候了。”
“可是今天,我却有了比那两次更为幸福的感觉,因为作为母亲,我不仅给予了你们第一次生命……”
“现在,又能够给予你们再一次的生命!”
“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母亲!”
“来吧……小雪,你可是答应过的,要保护你弟弟的啊!”
碎雪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浑身剧烈颤抖着。
“别怕……姐姐在这,姐姐会保护弟弟的。”
“姐姐在这……”
“会保护弟弟的……”
“保护……”
碎雪痛苦地按着额头,挣扎地奋力摇头,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着,喉咙里发出嘶哑哽咽的喉音。
“姐姐……妈妈……”
孩子无意识的呢喃,震耳的巨响。
碎雪瞳孔圆睁。
母亲起身,抱住呆愣的碎雪的脑袋,轻声说:“有你,我这一生……是个很幸福的母亲。”
碎雪牙齿颤抖地咬住唇,终于,她慢慢抬起手,向前伸出,接过母亲手中的匕首。
母亲缓缓躺到地上,握着女儿的手,慢慢将刀引导到自己的心脏之上。
碎雪无声的哭泣着,垂着的脸上涕泗横流。
“小雪儿,”母亲轻柔地握着女儿的手,温柔地说,“带着我们回家吧,以后每年春天的到来,都让家里的樱花来告诉我们。”
“嗯!”碎雪哽咽地答应,眼中的泪水大滴大滴落在手背。
“带着弟弟,要好好地活着。”
“嗯!”
母亲一笑,笑的那么美,那么释然,那么幸福。
“噗嗤!”
碎雪手臂猛地一用力,天地一片寂静,碎雪的耳边只有铺天盖地的暴雨声。
母亲按着碎雪手的手臂还没来得及用力,碎雪便将手中匕首摁了下去。
因为碎雪知道,母亲很怕疼……这样,母亲就来不及感受到疼了。
“轰隆——!!”
暴雨声中,一个孩子在其中无助地哭泣。
多年以后,碎雪才意识到母亲当时提了一个多么苛刻的要求——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着本身就已不易,更何况还要好好地活着。
可幸运地是,碎雪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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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知道死亡我必定的结局,区别只是它在哪一天到来。”
碎雪背着弟弟,抱着母亲残破的尸体,从黑暗的地下车库中缓步而出,光照亮了她平静的面庞,也将外面密密麻麻的军队呈现在她面前。
“我以为终有一天,我是会死在守护珍爱之人的战场上,为此我奋力拼搏着,将自己磨砺成一柄锋利的刀……可是我发现我错了,她们一个个地离我而去,就像手中的沙,越努力它们流的就越快。”
军队肃杀地挡在碎雪面前,像大山般不可撼动,冷漠地面对着眼前的少女,而少女只是山前一株随风而动的脆弱小花。
“原来只要在战场上,我就保护不了任何人——即使我有了放弃生命的觉悟。原来能保护他们,从来都不是战场上的刀,而是远离战场的小屋。”
碎雪停下了脚步,她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望不到头的人群。
大雨滂沱里,庞大的军队和瘦弱的少女静静地对峙。
“天谴。”
少女的嘴中,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天谴——这是对他们的惩罚,也是对自己的惩罚。
踏上战场的,人人有罪,人人都应受天谴。
浮生万仞自天际直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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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神啊!”
一名翠绿色头发的少女,回想着当时万千刀剑如雨般洗涤大地的壮烈场面,再看着昏暗的巷子里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和服少女,她的眼中冒出崇仰的光芒。
她割开手腕,将血送到少女的嘴中。
“神啊,你……一定能改变我的生命吧!”
高槻泉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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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中的高尾山。
一座漆黑的坟墓,一名男子撑着黑伞站在墓碑前。
他蹲了下去,往墓碑后递出一包肉。
一只肮脏的手从黑暗中伸出,一把抓住了肉,正准备狼吞虎咽,却猛然停了下来,防备地看着来人。
“这是人肉,你可以吃的。”
“我知道……可你为什么要救我?”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这里是我弟弟的墓。”
牛头不对马嘴。
“是吗……抱歉,我不知道,可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弟弟死在了我的面前,那天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没人来救他,他就那样流了一夜的血,流满了我一身,可是我那时没有钱,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着他慢慢死去。”
“真可怜……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的眼神和他当时的眼神很像,那么地……渴望活下去。”
女孩怔住了,随后对着肉大咬大嚼起来。
黑色的大雨里,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站在墓碑前,一个脏兮兮的女孩躲在墓碑后狼吞虎咽。
“你叫什么?”
“暮井青森……你呢?”
“雪樱……雪樱小桃!”
“很美的名字,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管你吃的。”
“好!”
密雨如织中,男人折了一朵被雨打蔫了的山桃花插到雪樱小桃的发间。
“这样好看多了。”
那一天,30岁的暮井青森牵起了17岁的雪樱小桃的手,那时雪樱小桃的手很脏,衣服是破破烂烂的。
可多年以后,身着着华丽十二单衣的女人,跪坐在雕琢繁复的阁楼顶楼上,望着楼外如出一辙的大雨,如玉的手中,握着的是一枝早已枯萎的山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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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绵延了一个多月的春雨,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万物也在这场绵长的雨中,开始了属于自己的不同轨迹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