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夹”、“跨”、“刺”……鎏山残谱一百零八手在莱尔临时制造的粗糙木剑上一一显现,他的动作从一开始就完全不显生涩,一招一式之间尽显大师风范,凌厉却又不失章法,犹如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用力摁下致胜一子的棋手,竟稍稍冲淡了他身上天然流露出的狂暴杀意。
一整套剑法演练下来,莱尔长吐一口气,额角却不见半点汗珠。正当看得入迷的侍剑以为他要演练第二遍时,莱尔忽地做出一个标准的投掷标枪姿势,将手中的木棍用力掷向了院内的一座花坛!
呼啸飞去的树枝轻而易举击碎了陶土,却被其后一只素白的纤手牢牢抓住,不得寸进。
“诶呀,真是出乎意料呢,不知莱尔阁下是如何发现妾身的?”
这么说着,藏身于花坛后的女子将树枝随手抛向一边,右手唰地一声展开折扇遮住了半张俏脸,在描画有令人不寒而栗的骷髅头的扇面之上,一双狐媚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盯着莱尔不放。
莱尔没有沉迷在那一双如水的灵眸中,反而注视着她抛向地面的树枝——
它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地碎成了三段,没有再次弹起。
“魅影阁的人?”
那女子将扇面一转,露出扇子反面那幅绝色女子温柔到直抵人心的笑靥:“魅影阁‘红颜白骨’,向圣子前辈问好。”
“所来为何?”
“阁下不妨先回答妾身的疑问。”红颜白骨语气不变,半点不见惧意。
“……你身上的脂粉味道太重了,还混合着很浓的尸臭。”
“诶呀诶呀,倒是妾身大意了,”话虽这么说,从扇子后面传来的话语依旧带着毫不在意的戏谑,“早知道会因为这点小爱好被人识破,昨天晚上就不在棺材里睡了。”
“你是专门负责正面强攻的凌烟部的人吧,根本不需要隐藏行迹,所以轻功很高却对潜行一无所知。”
“正是,阁下好眼力。”红颜白骨唰地一声收起了扇子,其下露出的腐烂肌肉几乎令侍剑惊叫出声——那一大块青得发紫,腐烂到这般严重程度的肌肤,说是十年以上的死尸都有人信,可她却偏偏只有下半张脸有如此症状,上半张脸依旧光滑细腻有若豆蔻少女。
红颜白骨,红颜白骨,原来她的称号是如此得来。
见院内两人都盯着自己的脸,红颜白骨微微一笑,半排暴露在外的惨白牙齿也跟着动了动,看得侍剑一阵反胃。
“妾身美吗?”
听到这个问题,侍剑再也忍不住想吐的欲望,转身跑回到边厢去了,红颜白骨仅仅是站在原地,绘有美人扇面朝外轻摇,再次遮掩住自己狰狞的下半张脸孔,并没有阻拦他逃跑一般的行为。一是她对这种没有武功在身的小孩子没什么杀意,二是她还在等待着莱尔的回答。
见人就问自己美不美,这种恐怖故事里女鬼似的行为是某种怪癖吗?
被莱尔的煞气所激,红颜白骨眼瞳一缩,却没有像普通人一样被震慑得动弹不得,反而立刻反应过来,右手在折扇上用力一按,扇骨上顿时锵地一声刺出五柄锋利无比的剑刃来,她把带刃扇一挥,用手腕旋动的巧劲迎上了莱尔的拳头。
倘若被这扇子中蕴藏的劲力命中,寻常武者的手指当即便会化为三段肉块从掌上滑落下去,接着只要再在猝不及防的对手胸膛上一划,就可以把那颗跳动的心脏也剖作三瓣,端的是阴毒无比。
可莱尔不是寻常武者。
毫无花哨的直拳与带刃扇相撞,不仅三叠剑劲宛若石沉大海一般消失在对方肉躯中,带刃扇连半个呼吸都没能支撑下来,就像一张普通的白纸一般,绘有美人与骷髅的扇面与扇面中的五柄剑刃一同被打得倒飞出去,反在红颜白骨自己的脸颊上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来。
而就在红颜白骨对自己使尽十成功力却连对方一招都没能接下而感到震惊不已的时候,莱尔的拳头已经离她的丑脸近在咫尺。
一招错,满盘输,莱尔稍稍把力道放轻了一些,然后看着红颜白骨的脸在自己的拳下扭曲变形,牙齿四散飞落,身体直撞在院墙上,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还好,没死,可以接着问了。
“刚刚我问你所来为何,你却顾左右而言他,真以为我很有耐心是么?听着,你平时有多恶心与我无关,但是刚才你恶心到我了,这是一点小小的惩罚。还有下次的话,我就把你的脸轰成肉糜。”莱尔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从院墙上滑落,满脸鲜血的红颜白骨,冷笑道。
红颜白骨却没有马上回应莱尔,反而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那帮贱人都竭力撺掇我跑这一趟,原来是早知我性情古怪,容易招惹到真正的高人,却是打着让我吃个大亏的算盘,真是好算计,好算计呀……”
自言自语完毕,她抬起头,脸上扭曲怨恨的神情奇迹般转瞬化为恭敬与尊重,用一面漏风的嘴巴不清不楚地说道:“圣子前辈,妾身为自己的言行道歉,保证绝不再犯。妾身本次前来与前辈接触,是为了表达魅影阁的善意,以及询问前辈是否有加入我们的意向。”
“你的来意我知道了,至于魅影阁,听说你们的幕后掌管者不过是一位妃子,它还没资格让我加入。”
“是,妾身这就回去转告阁下的意思。”红颜白骨也懒得去捡那把飞出老远的扇子,挣扎着站起身来,在用轻功离开之前又想起了什么,转头补充道:“听说前辈对阁中两位后辈青眼有加,我已取消他们的任务,嘱咐他们一路跟随帮助前辈。前辈若是有意,也可让他们带领前往魅影阁总部,魅影阁随时恭候前辈大驾光临。”
“知道了。下次记得换个人与我交涉。”
“妾身会转告阁主的,告辞。”
看着受了轻伤的红颜白骨还能通过一连串轻盈的跳跃点在枝头,几下便越过百步距离,莱尔不禁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也要弄一本轻功练练了。他虽然能通过纯粹的反作用力在百米内进行冲刺,但这种冲刺方法太过直来直去,无法转向,在双脚着地之前也无法连续使用,根本没有红颜白骨所施展出的轻功那般飘逸潇洒、转折由心,一旦进行追逃式的战斗,恐怕她有很大可能逃过莱尔炮弹出膛一般走直线的攻击。
因为单单一门轻功根本无法支撑起成体系的作战套路的缘故,从来没有哪一门密武是单独讲述轻功的,与之相反,倒不如说所有密武中的轻功都是这一门密武不太重要的一部分。而重要的那部分,自然就是密武名称中所提及的事物了,比如说《破龙指》就是侧重指上功夫,一切以强化指力为要旨,与之配套的步法有是有,但并非必须习练,只是施展指法时配合这套步法更加得心应手而已。
《鎏山残谱博弈剑道》中虽然也有配合剑招的步伐,但那是小范围内的闪转腾挪,多是用来躲避攻击,而没有红颜白骨刚才那一手逃命或者赶路所用的轻功一跃十步的能力。莱尔想要学习着重于这方面的轻功的话,还需要另找密武以下的轻功修炼法才行。
想到就做,莱尔方才转过这个念头,也不管依然躲在屋里大吐特吐的侍剑,自己推开院门,直接前往残蕴武阁了。反正张远把钥匙给了他之后一直都没有要回,此时还在莱尔身上,再加上他早已把残蕴武阁到赏心院的这段路线全数记下,现在根本不需要仆从引路,自己一个人就能够自由出入残蕴剑派的这两处。
推开残蕴武阁的大门,吱呀的响声顿时把正在偷懒睡觉的门房李大爷惊醒,他用脏兮兮打满补丁的长袖将顺着口角滴落的口水一抹,赶忙端正姿态,一脸严肃地扫了过来。见是莱尔这个棕发蓝眸的洋人小子,而非门主张远亲自前来,这才重新放松下去,懒洋洋地冲他点头示意了一下,又重新趴了下来。
残蕴武阁共分九层,尽管每一层的高度都只有普通房屋的一半左右,仅仅可供来客走动,从外面看上去依旧十分有气势,要知道在古代,这么高的建筑物也是很不常见的,也就只有皇宫之类的权贵人士居所处建有类似的高楼。
莱尔这次上到了第八层,这里摆放的秘籍属于非密武即修炼法层次中最高的一类,用武者的详细境界划分来讲的话就是“后天巅峰”,相对于最高层中少得可怜的五本密武,第八层摆放的修炼法数量还是十分可观的,起码有三四十本书按照不同的分类排列在书架上。
莱尔在轻功分类中稍微翻找了一番,算是从八本轻功修炼法中找到了比较符合自己需要的两本:《燕子追风步》与《鱼龙惊变身法》。
其中《燕子追风步》重在一个迅捷与灵活,练到极致便真能跟紧上下翻飞的燕子,与它保持相同的速度转向,甚至修炼者能够伸出手将其直接捉住。
而《鱼龙惊变身法》与《燕子追风步》的核心差别不大,但略有些许偏向于步伐的变化,甚至能够通过移动来迷惑与震慑敌人,这个效果就很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