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莱尔换好衣物走出房间时,天空尚是灰濛濛的,盖乌斯的日之面相也仍未升起。赏心院内人工开凿的小湖边上,几株柳树的梢头倒是站着几只羽毛明黄艳丽的小鸟,在枝头蹦跳着打量许多年来都不曾寄住一次的不速之客。
眼下虽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节,在这草间露水都未蒸发殆尽的清晨,仍有一丝清凉之气萦绕在皮肤表面,令人不由心情舒爽。莱尔活动了一下身子,简单地拉伸一遍全身的肌肉,随手从修剪得赏心悦目的树丛间用手掌劈下一支还算有点重量的枝干,便以此为剑,准备开始《鎏山残谱博弈剑道》的修习。
就在这时,张远托人买来的小厮紫栾正巧也睡眼朦胧地打着哈欠踏出供仆人居住的边厢,他不经意间望见可能需要自己等候到日上三竿再服侍起身的主子竟然起得比自己还要早,不禁擦了擦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乌黑瞳子,差点一个不小心被高高的门槛绊上了一跤。
“老爷似乎不太喜欢我的样子啊,现在我又没能尽到身为下仆的职责,万一他一个不顺心……”
赶忙小跑到莱尔的身边,紫栾心下忐忑不安地问了好,又补救似的询问这位自西域远道而来的主子是否需要伺候着洗漱,想不想喝杯热茶润润喉,然而莱尔却只是摇头。
见莱尔这般反应,紫栾心里更加惶恐了,他知道像自己这样被大户人家买下的男童,假如讨不到主子的欢心,又被退回去的话,原本的行当算是彻底干不了了——因为名声已经臭了,不会有戏班愿意要这样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娈童,免得徒惹非议——而等待他的命运也可能会比原本的人生昏暗得多。青楼里那些好这一口儿又没什么钱财在身的穷酸举人们,可不介意自己找的孩童是否曾在哪里做过下贱之事。
想到这里,紫栾不由得一个哆嗦,那样的命运,他是想都不敢想的,但却常常不可阻挡地屡屡出现在睡梦之中,搅得他在席上翻来覆去,时常尖叫着从冷硬的床铺上惊醒。
莱尔很轻易地看出了眼前仆人的惶恐情绪,但一贯的冷漠态度使他对此视而不见,也没有体谅或是迁就这个小小年纪就历经苦难的萝太的意思,反而突然开口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啊?……哦,回、回老爷,我叫紫栾。”紫栾慌忙答道,内心惴惴不安起来。
“不好听,换一个吧。你就叫侍剑好了。”莱尔淡淡道。
紫栾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所以只好点头同意:“侍剑听凭老爷吩咐。”
“那么,侍剑,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所以眼下这一关算是过了?主子似乎没有刁难自己的意思,反而开始把话题引向了别的方向。紫栾——不,现在应该叫他侍剑了——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回老爷,侍剑原本是华洛城‘水袖’戏班中的小旦,因蒙受张老爷青睐,遂有幸来到此处伺候老爷。”
“戏班?这么说你会唱戏咯?”朦朦胧胧的回忆如同河边的雾气在莱尔的脑海中翻腾不定,他内心微微一动。
“回老爷,侍剑这点微末伎俩不足一提,且小旦多为侍女之流,恐怕难以独唱一台戏,还望老爷息怒。”侍剑一躬到底,双眼因为害怕而闭了起来,纤长的睫毛伴随主人的心情轻轻颤动着。
而莱尔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蛮不讲理:“我现在就想听,给我唱两段。”
“可是老爷……”
“别管那么多,唱就是了。”
听到莱尔不容置疑的口吻,侍剑心一横,索性放开了嗓子,用他童稚的嗓音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到底是靠戏班谋生存的穷苦小子,他在唱戏方面着实有几分天赋,再加之每日苦练不辍,此时一开腔,便自有一种高山流水般自然的韵味从喉间缓缓流淌出来。
一段侍女劝说小姐夜间与心上人私奔的唱词唱了几句,侍剑从陶醉的状态稍稍脱离出来,抬眼瞟了下莱尔,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脸上的表情古怪无比,既像是对某种久远到难以再度回想的事物重新出现在面前感到怀念,又像是在对某种初次见到的新奇事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真是奇怪的家伙,在看见他以前,侍剑根本无法想象世界上还有人能通过脸部神情流露出这样纠结而矛盾的情感。
一段唱词全部唱完,侍剑稍稍喘息几下,准备开始唱接下来一段,赏心院的院门却忽地被人用力推开,一个穿着下人服饰的中年男人阴沉着脸走了进来,还未看清院内景象,便对着侍剑大声嚷嚷起来。
“大清早的谁在那扰人清梦呢?不知道老爷要休息呀?好哇,原来是你在这里吊嗓子!果然是泥腿子出身,都卖身为仆了还想着干些下贱行当,信不信我隔天就把你赶出去!咦,老爷也在啊?……”
“刘管家,是老爷要我唱两段戏给他听,不是我要吊嗓子。还有,老爷现在把我的名字改成了侍剑,以后不要再叫我紫栾了。”侍剑一本正经、不卑不亢地向刘管家解释道,看得出他年龄虽幼,却并无多少对管家之类顶头上司的谄媚。
“哦,哦,是这样啊……没什么没什么……那你就继续吧。老爷,要不要我为你泡壶热茶?”
“不需要,你滚吧,别让其他人再来打扰我。”
“啊,是,我这就滚!”看着昨晚还试图问自己讨要好处的刘管家仓皇而走,侍剑脸蛋上不由浮现出几点快意,他做了个深呼吸,正打算接着唱下去,却冷不防又被人打断了。不过这一次打断者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提出奇怪要求的莱尔老爷自己。
“好了,你不用唱了,我已经听够了。”
“对不起!是、是侍剑唱得不好听吗?侍剑……”
“不必道歉,你唱得不错。我说不用唱了,因为我听上一段就足够了,再听下去的话,会影响到我的计划。”
“哦……”
“接下来我要练剑,你若是无事可做,也可以在一旁观看。”莱尔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哦……什么?!侍、侍剑也可以观看老爷练剑吗?”侍剑条件反射般地答应下来,随后猛地反应过来这句话中蕴含的东西,一种天上掉馅饼的荒谬感让侍剑觉得自己可能活在梦里。这位莱尔老爷据说是西域光明圣火教派的圣子,一身技艺神鬼莫测,不说自己能学到他的任何皮毛,哪怕只是看他摆几个架势,说不定练久了都能成为江湖上的豪侠一流!
这样一个人物,竟然会同意自己观看他练剑?
“是的,但我不会特意指导你,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了。”莱尔的语气依旧毫无起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在指挥侍剑去干活,然而侍剑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块大大的馅饼径直砸在自己脑袋上的触感,一时间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莱尔抛下这一句,便不再管呆愣在原地的侍剑,找了块院内的空地,从《鎏山残谱博弈剑道》中“鎏山残谱一百零八手”的第一手“点”,第二手“封”,第三手“断”,第四手“压”,一口气演练到第五手“双”,动作自然流畅,完全不像是一个初学者能做到的程度。
说到这块所谓仙人对弈遗留下的棋盘,虽然这种说法不免有几分夸大,但的确是有些玄机蕴藏其中,不太像是一个武侠世界的高手能够构想出来的武功,反而在存在本质层面上更贴近于通过《禁忌之种》制造的灵质容器,莱尔在在凭空创造它时甚至失败了几次,才把握住了其中的关键。
青石棋盘本身的材质毫无特殊性可言,就是普通的山间青石而已,在灵魂空间中具现这种材质也并不消耗精神力,可以说这一步十分轻松。而把一整块不规则的青石打磨成粗糙但是方方正正的一块扁平棋盘,在其上刻下那些横平竖直的十九道凹槽,形成361个交叉点也不是真正的难点。
真正的难点在于制造棋子,黑棋共181颗,白棋共180颗,全部采用某种未知的材质制造,也就是在材质上面,莱尔失败了好几次。寻常的喷了漆的塑料、玻璃甚至玛瑙棋子都不足以承担棋子的职责,只要放在青石棋盘上就会自行炸裂开来。后来经过几次摸索,莱尔才发现唯有带有木制纹路的棋子不会被棋盘所排斥,但是这种天然生成棋子没办法区分黑方白方,他便又想了个办法,在棋盘两边分别具现出两棵小小的树来,一棵纯黑,一棵纯白,然后从上面削下了所需要的361颗棋子。
按理说自然界中几乎不可能连树叶带根茎完全纯黑或是纯白的树木,但灵魂空间的具现可不讲什么道理,莱尔仅仅因为观想出不熟悉的事物而多消耗了一点精神力,就成功地完成了棋子的制造。
最后一步制造两个草编棋篓则毫无难度,将棋子分别收纳其中,悬浮摆放在青石棋盘两边之后,整个过程便算是大功告成了,其中难度比起灵质容器的制造,可以说简单了不止一筹。
如果此时莱尔进入灵魂空间,便会发现随着他每出一招,黑棋所在的棋篓中都会自行飞出一枚,打在棋盘上的某一点,在他出下一招之前又会飞回来,等待着再次随着他的挥剑而飞出。
每当黑棋打在棋盘上,都会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推动莱尔的身躯按照最合适的发力方式挥剑,他能够感知到这一点,也可以选择抗拒,但如果顺着这股力量发力的话,一招一式都会变得标准无比,同时不显僵硬。
“原来如此,青石棋盘的功能之一竟然是将动作模版化,进而在平时练习时带来百分之百的动作精准度。一旦修习者熟悉了各种动作的完美标准以后,就算不依靠这种模版也可以自己挥出完美的一剑,很快就能进入按照具体局面自行转变剑招的下一阶段,这种想法还真是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