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有一群灰黑色的鸟雀在昏黄的云层下成群结队地盘旋飞翔,忽而排成一个圆圈,忽而排成一条直线,直到一个比它们大得多的黑点逼近了它们,才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漫天里都是它们嘈杂的叽叽喳喳声。
一瞬间变得混乱的队形中有几只闪躲不及的鸟雀撞在了一起,晕乎乎地向下坠落。它们下落的势头随即被两只泛着钢铁色泽的狰狞鹰爪所止住,不过是轻轻一个发力之后,色泽古怪的羽毛肉泥混合物便伴着血色的汁液滴滴嗒嗒地沿着这只铁爪蜿蜒而下,滴落在残蕴剑派演武场斑驳的青石板上,成为一滩无人在意的呕吐物。
伊格满意地清唳一声,重新放低自己的身躯,向着藏身的荒废院落俯冲而去。它有些迫不及待要享用这一顿美味的晚餐了。
“莱尔圣子大人,张门主的晚宴快要开始了,能麻烦您抽空赴宴吗?”
莱尔放下手里的《鎏山残谱博弈剑道》,同样心满意足地轻叹一声,带着满脑子的思索与计算走下了楼梯。
棋子即剑刃,棋盘即战场,落子即挥剑,局成即杀人!
《鎏山残谱博弈剑道》不愧是能够使人踏入先天之境,也就是大骑士级别的珍贵密武,其中有很多关于作战时对时机的把握,对整体战局的控制的理论都令莱尔不得不点头叹服。而作为剑谱,其中最主要的内容自然也是剑法,《鎏山残谱博弈剑道》中总共收录了一百零八种剑招变化,号称“鎏山残谱一百零八手”,只要练到随心称意的地步,就可以随时将正在挥出的一剑变招为一百零八招的任何一招,且基本没有破绽可循。
一百零八种招式任意变化,光从“技巧性”这方面来看,这本剑谱就已经把仅仅包含数种朴实无华的战场搏杀剑招的风暴乌鸦剑术甩开了很远,更不要说还有其后所展现出那一条完整的道路。
这一百零八招组合起来,就成为了布下棋局的基础,莱尔只需要通过不断地变招逐渐收拢敌人腾挪闪转的空间,就可以渐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困锁在一片极小的区域内,等对方惊觉自己已经像落入网中的飞虫动弹不得时,他殒命的时刻就到了……
而这种变招与变招之间的衔接搭配依然大有讲究,《鎏山残谱博弈剑道》中用了大量的篇幅介绍了三十六种适用于大部分情况下的招式搭配,并称“鎏山残谱三十六局”,这就属于这本密武真正的精华与进阶部分了,介绍中说唯有计算力极强的天生棋才才有实力一瞬间做出如此复杂的计算与判断。不过这种说法只不过是因为先天精神力较强的天才太过少有的缘故,尽管没学过围棋,但莱尔完全可以凭借目前的精神力强度自称围棋天才,因为他的瞬时计算力的确远超普通人,可以比一般人多算好几步。
最后,也是很关键的一部分,这本密武中提到,大部分密武都有相对应的意境存在,只要领悟了这种意境,就能将其化入招式之中增幅威力,就像名称所代表的那样,《鎏山残谱博弈剑道》的意境是“棋盘”。莱尔决定抽点时间在灵魂空间中把对应的观想图象——仙人对弈所用的青石棋盘凝聚出来,再进行鎏山残谱一百零八手和三十六局的习练,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不过现在摆在眼前的事情,是去参加张远用来巴结自己的晚宴。老实说莱尔对于这些享受的东西一向报以漠不关心和嗤之以鼻的态度,但是他刚刚才获得一门密武,现在正是开心的时候,到底不能太不给主人面子,拂了他的好意。
……
装饰古雅而奢华的赏心院内,一桌足以令普通的行脚商人破产的饕餮盛宴已经热腾腾地摆在了红木大方桌上,席上坐了约莫二三十号人,皆是席地坐于蒲团之上,想来都是张远的心腹门人。他们此时都用看大熊猫一样的眼神盯着莱尔瞧,似是想看出这个西域小子有什么不凡之处,竟值得不亲自接待宾客数年的门主突然间如此行事。
莱尔捧着手里盛满了茶水的大号酒杯,长鲸吸水般一饮而尽,换来敬酒的张远脸上络腮胡一阵心疼的抽搐。
“这可是西川雪芽,我平时都只敢一月饮上一小杯的茶中神品,怎么这圣子喝起来如同白水……都怪我不好,人家说了不饮酒,也不该把这种东西拿出来啊……这一口下去,啧啧,顶得上我剑派小半月的收入。”
不过这话也就是在心里发发牢骚罢了,张远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的,正与之相反,他还豪迈地叫了声好:“圣子果然是个爽利人!紫栾,去给圣子添茶,这次换成黑山泓井,我们俩再来一杯!”
黑山泓井茶是市面上最常见到的普通茶叶,唯一优点是茶叶味道很浓,听出门主夹杂在劝酒词里的用心的其他人都眼角抽搐了两下,所幸莱尔圣子自西域远道而来,却是对茶中的弯弯绕绕并不了解,他的女眷也不是很懂饮茶之道的样子,才没有当场发怒。
张远口中的紫栾,正是他派人紧急前往城中戏班挑选得来的男童,的确是生得粉雕玉琢,兼且年龄尚幼,颇有几分男女莫辩的阴柔之美,想来圣子应当……
结果完全没有在意吗……
场面略有些尴尬,不过张远也没有太往心里去,他知道莱尔这等仙家人物平时不染红尘,自然不懂得凡间的人情世故,也从不知道什么叫气氛,闷着一张脸不说话想必才是他们互相之间交往的常态。
还是说,自己这些俗人根本没有资格让高高在上的他们开口呢?
就在张远使尽浑身解数令酒桌上的气氛稍微热闹起来,莱尔自顾自地吃下一桌酒席上四分之一的肉类食物的时候,忽然从院外传来一阵喧哗,虽然很轻,在这喧闹的环境中几乎微不可闻,却毫不费力地被莱尔辨识了出来。
“诶诶,大小姐,里面是门主招待贵客,你不能进去……”
“让开,我有要紧事见父亲!”
“不论是什么要紧事,门主有令,我等职责所在,却是不能放你进去。”
“哼!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事有多紧急,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管了!”
“诶诶诶——大小姐,大小姐!”
有趣。
“你来这里干什么?!简直是胡闹,给我出去,别让贵客看了笑话!”
被从小到大一直威严满满的父亲厉声呵斥,若是换做平时,张馨是绝对不敢有所反抗,只会暂时服个软乖乖认错,等到他心情转好时另谋他算,可唯独今天,唯独现在不行。
那人有危险,她不论如何也无法放下不管。
“爹……我最近在外面认识了一个名叫郭明澄的少侠,和他一起捉拿‘雁城七盗’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隐藏在他们身后的幕后黑手,他为了保护我不被幕后黑手派来的刺客所杀,现在正身受重伤,躺在来福客栈里修养,所以……”
话才刚说到一半,张远的脸色就已经从红转白再转青,并且眼看着就要转黑:“等等!你说什么?雁城七盗?!我不是叮嘱你行走江湖一切小心为上吗?这七个都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被白榜通缉了数年仍然逍遥法外,你这是想不开了要寻死,打算去捉拿他们归案?你!……”
可惜,张远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爽快应下此事,反而脸色彻底转黑:“我没找那个带着我女儿玩命的混小子麻烦就已经够大度的了,你还想要用门内仅剩三支的稀世珍宝去救他,做梦!李长老、刘长老,麻烦你们把馨儿带到静室好好反思一个月,在这期间我不想看到她与外界任何人有所接触往来。王长老,麻烦你现在就去一趟来福客栈探查情况,看看这郭明澄究竟是何许人也,若是那小子真如馨儿所说倒也罢了,若是他有半分歹意,哼,我张某人绝饶不了他!”
这一番安排迅速且得当,看着被两位老者点了穴道之后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被侍女抬着送往静室的张馨和起身告辞一副雷厉风行做派的王长老,莱尔发现这个从见面起就在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的家伙总算是有了几分一派之主的自信与威严。
张馨这件事算是突发事件,又与莱尔毫无瓜葛,所以他也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乐得看一场好戏。只是内心隐隐有预感告诉他,这件事情不会那么轻易地结束。
接下来,或许还会有更有趣的事情发生呢……
莱尔盯着杯中茶水表面模糊晃动的倒影,露出一个满怀期待的嗜血微笑,把一直偷偷注视着他的紫栾吓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