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现在,他也终于明白王余成为什么不回王家了,恐怕王家武馆早已被人监视起来了。王余成不回去,反而是对王家最好的保护,因为王家一旦被灭,王余成就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自然会把这计划说出去,若传到了姬小艾的耳中,姬方怡所谓的“贯彻”只怕也贯彻不下去了。
而那些追杀者,江守静也是现在回想起来,才有些了然。那些家伙恐怕就是城主府的护卫队,当年自己父亲的手下,服毒自尽得这般干脆,不愧是一城的精英。
“那你以后准备怎样做?”
“管我什么事情?这件事情和我有关吗?我可不是其中任何一人啊。”王余成嗤笑一声,“不过,我假设一下,我是说假设……如果我是王余成的话,我想他现在一定对姬方怡很失望,他如果能不卷入这件事情,他一定不会卷入这件事情的,对吗?”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其实本来王余成的身份也就是心照不宣的一层皮罢了。
既然说到了这个地步,江守静也点了点头,“没错,这件事情本来就和他无关,他本来就是无辜的人,如果他有这样的想法,那么不管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朋友,想必都是极为欣慰的。如果我是王余成,我一定会想,只要隐藏到这件事情结束就好了,等姬方怡和姬小艾的纷争结束,不管是谁胜了也好,这个消息也就没有了价值,他自然不会遭受到任何人的报复。而他经历了这样一件事情,想必也一定会明白一些东西,想必也一定会很幸福……唔,小兄弟,你看着我干嘛?”
王余成若有所思,“恩,我只是在想,王余成他真的会幸福吗?”
江守静很肯定地回答,“一定会的。”
“一定……吗?”王余成想了想,却不去想一个结果,“似乎扯远了,既然这件事情说完了,那么也可以谈谈我请你做的事情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刚才我洗澡的时候写的,希望你能够把这封信交给王余成的父亲,里面是让他的父亲安心的一些话……恩,没错,是王余成托我写的。我没办法去王家武馆,只能托你了,真是麻烦了。”
“放心吧,我们是不必说这个的。”
王余成笑了笑,“请快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江守静点点头,站了起来,走到房间的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王余成正朝着他点头。江守静想了想道,“等我回来。”便关上了门。
他关上门之后,王余成便好像是成了泥塑的神像,一动也不动,只是眼帘低垂,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茶几,好似在想着什么难题。再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就好像那个难题已经有了答案。
他一动作,眉头便有些痛苦,这是因为那如同星光般细细密密传递而来的真气影响,纵然姬方怡没有达到炼神入相,但她的观想法“星光耀”已经能够有些成效了。真气如繁星之数,细微而密集,明灭闪烁之间,都能带给他人痛楚。常人受了,只怕要被折磨十天半个月,只觉得骨肉之间全是虫子在爬在咬,痛苦无比。
但王余成的步伐和动作却又带着某种坚定到死的感觉,那是另一种东西的影响。一种绝不会输给“星光耀”的东西,说是心也好,说是精神也罢,或者说……姬方怡所宣扬的“意志”。
他站起来,出了门,下了楼,去了街道上,瞧了瞧方位,便朝着一个方向走过去。
那是城主府的方向。
……
江守静朝着王家武馆的方向走去,路途中将种种信息整理,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只有暂时放弃刺杀姬方怡的计划了,要尽快去通知小艾这件事情才行,不过要如何找到她,又是一个难题了……”
一边思虑,江守静一边接近了许久未见的王家武馆。
在三年以前,他还一度来过这里陪着王余成玩耍,对这里的熟悉不亚于自己的家。但三年之后的今天,江守静却发现原来自己从未去认真观察过这间屋子,就好像自己从未认真观察过王余成一样。
不知道自己一进去,是不是会感叹其中的变化,就好像自己也感叹了王余成的变化一样。
不过现在也不是感怀这些东西的时候。
顾及到有姬方怡的人可能在监视王家武馆,江守静并没有直愣愣地登门拜访,而是远远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自某处小巷翻阅进去。
但一落地,他便愣在了原地。
王家武馆的确变了,大大的变化了——只是江守静想象过任何一种变化,哪一种变化也好,却绝绝对对想不到现在这幅模样:四周布置着身穿黑衣的将士,他们表情肃穆,手持长枪铁矛,瞧着威风凛凛,不苟言笑,有一种别样的威严。
而平日里武馆的子弟们,却好似全部被驱逐了,除了这些黑衣将士之外,别无他人。
江守静立刻认出来了,这些黑衣人都是城主府的护卫——他实在很难认不出来,因为这梧桐城的护卫,其实全由他的父亲所训练而成。
他们的武功,或许单个来说还不如王余成,但训练有素,配合有度,漠视生死,要是十个这样的护卫和十个王余成一起战斗,结果只会是后者遭到屠杀。
在江守静的幼年,他曾接受过和这些护卫一般的训练,他曾经最大的梦想,也是成为护卫队的一员。只是在这之后,江守静才明白这群护卫队需要的冷血、无情、残酷,并非是武功够好修炼够努力就能做到的,必须要有被人一把斧头砍掉了一只胳膊,也要用另一只手上的武器砍掉别人的脑袋的觉悟。
自此之后,江守静对这群疯子便敬而远之。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时隔多年之后,自己居然还能遇到这群当年的“伙伴”——而且是以敌人的身份与之相遇。
几乎在江守静落下的一刹那,周围的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他。就好像是老鹰的领域竟出现了一只飞燕,一身短打、满脸麻子,矮壮矮壮的江守静进入其中,就是绝对的格格不入。
所以,在看到江守静的下一秒,他们就已经动了!
最开始动的是一个离得最近的人,他嘴唇一撮,便发出一道尖锐的鸣叫。不仅通知了远处的同伴,并且也不妨碍自己的动作,足一踏,肌肉一鼓一收,庞大的力量在此产生,随即便饿虎一般扑了过来,冷漠的双眼里面闪烁着残忍的光。
他并没有用武器,因为他最自信的绝非任何武器,而是一双自己的手。一双掌心微微发红。
而江守静第一眼捕捉到的,也是他的手!
足足修行十三年的赤煞手,即使尚未炼成内力,但暗劲一动,一发劲就是血流奔腾,运至掌心,显现出来就是掌心微微发红。最终一掌击出,除去一般的肌肉骨骼力道,还有血液奔腾泵动之力,势大力沉,凶狠凌厉,打石块跟打豆腐也没什么区别。
城主护卫大多都是修炼刀枪剑戟,因为这样的武器成效快,容易配合。但是一旦有选择近身拳脚功夫的,一定都是对自己的技艺身手十分自信的人。
毫无疑问,这名护卫就是这样一位充满着自信昂扬之意的人。他一出手,就带着一种好像挡者披靡、一往无前的气魄。所谓的拳意,被他修炼得好像是一柄枪、一把刀,有战场的意味。
这种水平,已不是普通的护卫,而是上过战场,杀过仇敌,足可以和王西京、王余成这样的武馆师傅级别并列的高手了。即使在护卫队之中,这样的人也极少极少。
然后,江守静却叹了口气。
他非常遗憾,也非常惋惜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怜悯般的目光看向面前的护卫,即使那护卫狞笑着的模样好像一只老虎,江守静只是老虎爪牙下的白兔——但现在发生的事情,就是白兔可怜着老虎。
而下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就更加不可思议、更加令人难以置信了。
彭!
江守静同样击出一掌。这一掌就没什么好看的了,既没有气势,也没有把式,就是那样随随便便的一掌,就好像是大人看着不懂事的小孩,于是挥了挥手打了那小孩一耳光。
接着便是倏分倏合。
有一瞬间的发展是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两人就好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互相拍了一掌。掌声很清也很脆,击掌之后那护卫落在了地上,而江守静则面色不变,继续前行,看也不看身后的护卫。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高手!”护卫不能动,也不敢动,他的脸色已变成了猪肝色,就好像刚才那看似清脆的一掌,已经将他的一切体力和生命力都耗尽了。
他深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现在能做到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竭尽全力地说完这三个字。
噗嗤!
而当说完之后,他那本来就极为难看的猪肝色面孔,立刻涌现出了一种赤红。那是赤煞手的反噬,伴随着噗嗤的声音,护卫发出了一声极为惨烈的叫声,眼耳口鼻等等地方,嗖嗖嗖嗖,顿时飚出了一道又一道血箭。
血箭飙射,洒落在院子的泥土中,血红色混合着泥土的褐,形成了一种极为浑浊,看不清澈的杂色。
接着这护卫便再没有了任何意识,摇晃了一下,栽倒在地。
而江守静仍然那样自如,那样潇洒地继续前行,看也不看身后的护卫一眼。就好像之前那名护卫对他而言,只不过是路边的石子,一脚踢开就已足够了。而四周的那些其他护卫,好像也不放在他的眼中。
然后,江守静一边走向印象中的王家武馆的大厅,一边随意地问道,“王师傅在哪里?”
就好像面前的这些人,已不是他的敌人,而是小卒、是杂鱼。
他目中无人,已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