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余成至始至终都在沉默,接着便被江守静唤人来准备清洗,足足洗了有半个时辰,等到他再次出来的时候,一身污泥秽物已经祛除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也似乎再一次变成了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
只是,偶尔他眼中能放出一些酝酿着深深情绪的暗淡光彩,令人知道这段经历对他并非没有效果。
接着,两人在屋子坐下,开始交谈起来。
“接下来我要讲的事情,和那个叫做王余成的人是无关的。他是谁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恰好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而已。我是看你算是我的朋友才这么做的,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王余成说道,“说完之后,我期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江守静疑惑。
“……等说完之后再谈吧。”王余成忽然道,“抱歉,真是麻烦你了。”
“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些人萍水相逢初次见面,但就是觉得看对了眼。这种事情其实不少的。”江守静摆手笑道。
王余成仍然冷漠以对,但又似乎已经进入了什么状态,忽然点了点头,“这句话是不错,王余成当时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才喜欢上了姬方怡……”
……
如果要我永远做他的陪衬,做他的跟班,我是一辈子也不会舒心的——没法让你舒心的人,算是什么朋友?
为什么王余成要说这句话呢?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甚至他自己其实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因为这句话本身其实没什么道理。
而可悲的是,他就是这样做着的。
不过一般来说,人就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只要这件事情足够卑下,他们也只当这件事情不存在,只当自己并无什么龌蹉的心思。而王余成之所以将其提出,将其正视,其实还是因为姬方怡。
这是一种直觉,王余成觉得姬方怡在为了一些类似自己和江守静之间的事情烦忧。她一定在犹豫着应该遵循怎样的一个法则去行事,到底是自私还是奉献,到底是高贵还是卑下,到底是能说出去让人赞赏的还是要隐藏起来让人不知道的。
于是王余成便告诉了她这样一个答案:你要自私,要卑下,要有一个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的心思。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幸福!
幸福这个字眼,是很多人想要,但很多人做不到的。因为有时候幸福就需要足够肮脏的东西才能点缀,流星很伟大但也很短暂,这并非可取之道。
王余成隐隐猜到了姬方怡为什么会这样,她带着木清离风风火火地过去,又单独一人颓废萎靡地回来,这一切和姬小艾脱离不了关系。而她纠结的这件事情当然也和姬小艾有关,那个所谓的“朋友”,也是姬小艾没错。
但是姬方怡应该和姬小艾脱离关系,否则的话,姬家的庞大力量并不会在乎到底碾过的是一个天才还是两个天才。
王余成就是考虑到了这点,才说出了这样的答案。
谁不想让自己所爱慕者光辉灿烂、谁不想让自己所爱慕者高尚无比。但世事就是这么无奈,当时的姬方怡的精神状态极为微妙,王余成是不得不这样说,否则便有危险。
——但王余成再怎样想,都只不过是想要让姬方怡远离这场纷争,让姬方怡远离姬小艾和姬家而已。
——他怎么都不会想,也根本想不到,姬方怡下了这样一个危险的决定!
王余成说到此处,也面色复杂而微妙,“而在行刑的地方,那些炼神高手一一埋伏,她自己也暗藏毒药匕首,只等着姬小艾过来救她——自然,那是要用自己的命去‘救’她。”
“自然是‘救’她……将姬方怡从被家族处罚的边缘,变作了家族的大功臣。而那姬小艾就算死了,她也是明面上敢为了儿时好友反抗姬家的人物,到时候再来一些不痛不痒的处罚,自然更受他人的青睐。”江守静细细思索一番,冷笑着说。
对这番评价,王余成无法反驳,只能微微叹息,然后继续讲述。
“而王余成,他就是个摇摆不定的傻子。他虽然可以说出很多世事的无奈,却似乎还有一些自己的原则,即使那原则已经被他自己破坏得差不多了,但最终还是要去遵循。比如这件事情,他觉得太过下作也太过危险,姬方怡何必这么去做呢?”
王余成仍然以那副自己是另一人的口吻说道,“于是他便想着去阻止姬方怡。他自以为和姬方怡的关系很好的样子,他大概沉浸在了某种幻想之中,就好像是故事里面,一对情侣面对庞大势力左右为难,于是他便想要去劝说姬方怡——”
……
王余成说,“我们一起逃吧,去一个没有任何纷争的地方,你不用再做这样无奈为难的事情了。”
姬方怡却面色古怪且复杂地看着面前的男子,“无奈?为难?余成,你在说些什么啊?”
她轻轻笑了笑,“你认为我现在是被迫着做这件事情的吗?不,错了,我是自己愿意做这件事情的,我非得做这件事情不可。说起来,你的那句话真不错:没法让我舒心的人,怎么能算我的朋友——可惜,现在看来你也好像认为这句话是错的?你对待江守静虽然残酷,但好像仍然知道那是不对的,你是不是仍然怀有罪恶感?”
“可优秀的自省之后却是太过普通的自制力,两者之后就又是无法贯彻下去的意志——你知道自己在做恶人,你也不想做恶人,但你没办法很崇高,于是你还是做了恶人,而做了便做了,你若能变成一个了不起的恶人倒也可以。可你却总又想着做好人,那些恶人做了一半便又开始犹豫,于是你摇摆不定、左右为难、不高不低、不上不下……到最后,也就是现在这个可怜样子。”
“……你这样看我的吗?其实也对,我就是这样的人没错。”王余成沉默了片刻,看着面前这个忽然陌生起来的女孩,涩声道,“只是,我原以为你……”
“你原以为我这几日的沉默,是心灵受到了重大的创伤?不,不是的,余成,你错了,大错特错!”
“不,一点都不好。你不能这样。”王余成握紧了拳头,焦急的大喊着,“你不能这样,方怡,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我不想这样的,你冷静一下好吗,我们商量一下……”
“哦?你不想这样?”
姬方怡微微低下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轻飘飘地看了面前这男子一眼,然后她笑了笑,重复了一下这句话,“你不想这样,你不想这样?呵。”
“——你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