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守静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正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身旁是一些躺在地上的壮汉,瞳孔直愣愣地盯着天空,已丧失了所有神采。他没有急着问他们的来历,而是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因为这一切太令他惊讶了。
尤其是王余成现在的样子,他抱着自己的脑袋,蜷缩在小巷的角落,颤颤抖抖的身子上都是肮脏污秽,埋着脑袋沉默不语。就好像是刚刚从冻河之中捞出来的兔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害怕,不在惊慌。
此时一听江守静的问话,身子立刻大幅度地颤抖了一下,“不不不不,我不是王余成,我不是王余成,王余成是谁?我不知道王余成是谁……大爷,我求求你,不要说我是王余成,我不是王余成啊,我不是……”
他的声音带着轻轻的哭腔,像是在回绝,但更近似于是在哀求。
他在哀求不要把王余成这个名字摆在明面上,因为他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因为王余成只能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又何曾能是躺在垃圾堆角落的一个落魄乞丐呢?
事实上江守静又如何相信他就是王余成呢?他简直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去相信。
是什么事情令他发生了这样大的改变?
“呼……”
江守静长叹一口气,脑子里面出现了之前的所有画面。但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直可以说是荒诞了。
在这样的荒诞之下,第一次杀人的感觉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苦笑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倒下的那些男人——其实他是想要留手的,可是这些人却不想留手。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江守静虽然是初出江湖的雏儿,但也明白这个道理。
当江守静瞧见已经变成了乞丐的王余成的时候,王余成正在朝着梧桐城的角落走去,走着走着,他便忽然加快了步伐,仿佛是察觉到了有人在追踪自己。
江守静还以为自己行踪暴露,连忙跟了上去。
但等到王余成再出现于自己视野之中的时候,他已经垂头丧气好像一条败犬一样,被两个男人挤在中央,朝着某个小巷簇拥过去。
原来除了江守静之外,还有其他人在跟踪着王余成。而王余成发现的正是他们,只是当时的江守静仍然在疑惑,他为何躲不过这两人?
只一眼,江守静就看出来了,这两个男人的武功虽算不错,但也不如王余成。可是王余成却面色苍白好似手无缚鸡之力般地被他们所胁迫,最终来到了这一座小巷,那边又有两人站着,瞧见王余成来了,纷纷露出冷笑。
江守静害怕被他们发现,因而不敢离得太近,远远瞧着,也听不见什么声音。只能看见那四人问了王余成什么事情,王余成哆哆嗦嗦地回答了一番,却还是不反抗,之后四人便互相对视,做下决定——一个人在王余成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一个“杀死”的手势。
这下,江守静就不得不出手了。
这些人都只不过是外功境界,而且尚未达到巅峰。
他倒是极想留下来一两个,可惜这边刚刚杀了两个想要示威,那边再看过去,另外两个已经服毒自尽。从这点上看,他们倒有着极高的组织性,可见并非一般的来历。
不过要知道一切的真相,其实还有机会。那当然就是王余成自己。
江守静想了想,才道,“自然,你不是王余成,王余成还在城主府,又岂会认识我这样的人。你当然不是王余成,我今日也绝对没有见过王余成。”
他的意思是,这件事情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王余成听了,身子再次颤抖了一下,但这一次似乎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那癫狂和崩溃的情绪似乎有所抑制,微微抬起头,满是油渍的头发和乌黑的双手下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就这么带着或是期待或是感激或是认同或是悲哀的神色看了过来。
他沉默了片刻,“……真的么?”
显然,王余成并不知道面前这个麻子脸就是江守静。
江守静又叹了一口气,真有些觉得世事奇妙。当日自己成了废柴,王余成武功进步;而现在自己武功进步,王余成却又成了眼下的模样。
王余成和他曾也算是朋友,是王余成疏远了他,他也恨过王余成,尤其是后来王余成超过他的时候。
只是到这样的地步,看到了这样的王余成,什么恨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王余成沉默片刻,忽然握住了江守静的手。他似乎感觉到了江守静手中的温度,微微抬头,看向江守静。他的眼神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味道,那样的眼神是江守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他从来没有从王余成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朋友,你愿意和这样的我成为朋友吗?”
“当然,江湖男儿萍水相逢即是有缘,有时候见一面成为朋友,本来就不是少见的事情……另外,或许该找个客栈吧。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与我讲讲吗?”
江守静笑了,只是这笑容未免有些无奈。
朋友,朋友。当两个同样有着天赋,同样心高气傲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似乎很难成为朋友。或许只有一人败落,另一人戴上面具,再进行着“第一次见面”,才能够勉勉强强拥有着友谊。
“——我没有什么过去!?”
王余成刚刚缓和的神色立刻凝固,他冷声道,握住江守静的手也微微发力,但立刻又露出了吃痛的神色。
江守静微微挑眉,从这一握之中,他发现王余成的武功其实还在。
也是,内功好废,但外功却是筋骨皮肉的基础,废了之后人也该瘫痪了。王余成也算活蹦乱跳,自然不是废了武功。
而王余成之所以从头到尾没有还手,是因为这人的武功虽然未废,但却受了伤,极重极重的伤势——他的基本筋骨还在,身子可以说是硬朗,但发力的肌肉却已经被人用真气侵蚀,一旦发力就会产生剧痛。
这无疑是一种非常恶毒的武功。
不过随即,似乎也发现自己态度的问题,王余成沉默了一下,“……抱歉,我实在是……”
“何须道歉,这不是我的过错么?是我忘了,你就是你,哪有什么过去呢?”江守静轻轻一笑,忽然俯下身去搀扶王余成,“兄弟,你的筋骨受损,不要动怒动气了吧。我们先去寻一个住处,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谈。你能透露多少,便透露多少。你想透露多少,便透露多少。我绝不勉强。”
王余成又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被江守静搀扶着。他心中的感动无法用言语表达,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武者的天性,难免令他有了些好奇,转头看向了那些死去的人,想从其中看看这位“前辈”的武功。
然后王余成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因为他从那些死去的人身上,看到了枪伤。
那是他非常熟悉的枪伤。
——他几乎从小就想着怎样去破这样的枪法,怎样去将那使枪的人踩在脚下。
在这一刻王余成的脸骤然扭曲了起来,盯着那些枪伤,眼中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愤怒、羞耻和不甘,那些枪伤好像全都刺在了他的身上。在一瞬间他有一种好像要咆哮出来狂吼出来的感觉。
而就在这时候,江守静没有看见他,问道,“兄弟,这样搀扶着你舒服吗,你会不会痛?”
于是那一切的咆哮、一切的怒火、一切的羞耻,好像全部都是烟消云散了。
他怔怔地看着江守静,忽然流下了眼泪。
“……你到底是谁?”
江守静笑了笑说道,“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我一直都是你的朋友。这便够了。不是吗?”
王余成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是他变成这副模样以来,首次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