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从书柜里某个角落中拿出了一些东西,一个小瓷瓶,一个小包袱,“这是化尸粉和易容面具,我当年在军队中也当过斥候,试探过狄人的军情,这也都是当年剩下的。化尸粉可以助你腐烂死者的面容、指纹以及所有让你败露行踪武功的痕迹,而易容面具则减少意外的行踪暴露……”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男人要承担起自己的选择,如果你真的被抓,就如你所说,应当服下毒药。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这些本就是你自己选择的,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儿子,便放弃一切帮你,我也有自己的武馆,自己的徒儿,你该知道——这本就是你的事情,对么?”
“知道。”江守静点了点头,言语中流露出视死如归的平静,然后又看了看父亲,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你帮我的岂非已经够多了?是我自己不懂事,不珍惜自己的命。”
“明天动手吧,若你能成功,你回来后我便让你喝酒了。然后我想,你也会离开吧,毕竟你也长大了。”
江拙又摸了摸江守静的脑袋,又叹了口气,“而若你不成功的话,我立即去青烟楼任职,就说路上你和我在一起,以免你的忽然失踪引人注意。之后我再打点一二,便说你出去游历了,我有军功在身,没有直接证据,姬家也动不了我。”
“这样便好,这样一切都好。”
江守静喃喃自语,忽然猛地一吸气,手执毛笔,铺开宣纸,接着沾墨挥毫而下,也写了一个“气”字。
这个“气”字歪歪斜斜、扭扭曲曲,就好像是蚯蚓、蛇一样,在书法上,这完完全全就是新手水平,是败笔中的败笔。即使是江守静自己放下笔,看着这幅字,也露出了羞惭之色。
但江拙定定看着这幅字,看了许久许久,忽然叫了一声,“好!”
而江守静听了这个字,便笑了笑,转身离开。
这一切的一切,岂非就已够清楚、够明白了?
……
江守静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好好睡了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他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便起床了,现在院子里面打了一套拳,随后开始了自己的准备。
先抽出了两杆短枪,绑在腰间,它们可以组合成长枪,也能借助攀爬城墙高楼。他又裁剪了一块黑色的布帛做蒙面巾,至于夜行衣倒是不用再买,早在两三年前武功初成的时候,江守静就买了夜行衣,整夜整夜跑出去巡视梧桐城,期望能遇到戏文里面的故事,卷入一个大阴谋,又或者遇到贵人或者美人。只是到了现在,他已许久未做那样的梦了。
除此之外,还有虽不算见血封喉但也相差不远的毒药,这是他自己制作的,制作手艺来自于小时候家里书柜里一本书,没有封面,只有一些非常实用的小玩意。现在想来,那大概是父亲在军中所得的书籍。
一想到这点,心里仿佛有了一种火焰在烧的感觉,那是很奇特的感觉,既有温暖,又好像是很迫不及待。
五指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而镜子里面那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也做出相同的动作,他身穿黑色的服装,蒙着面,脸色冷硬,就好像是一个穿梭在黑夜之中的影子。由于加了些肢体上的垫片,让他的体型看起来更加矮壮,相应的动作也变得有些僵硬难受,但没什么,杀了姬方怡便没人知道了,而被姬方怡杀了的话,也只是知道杀手隐藏了身份,却不知道隐藏之前是谁。
恩,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别的问题了?
于是江守静便笑了笑,“加油吧。”
……
杀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对于一个从未杀过人的人来说。
没有真正用长枪扎进要害,没有在临敌的那一刻有不假思索贯穿对方心肺的觉悟,没有听过那种鲜血溅射骨头被洞穿砍断的嘎吱嘎吱声音,没有在被人卸掉手臂的那一刻还能发出攻击,那么武功再好,也只不过是半吊子而已。
江守静从来没有杀过人,他的武功的确很高,不算姬小艾的话,大概已经算是梧桐城的前三了,只可惜这一次要去的地方叫做城主府,要杀的人叫做姬方怡。城主府不容他人放肆,姬方怡也不会坐以待毙,要达成这个目的需要周密的计划、完备的想法以及杀人的经验,这三者缺一不可,少了任意一个条件,江守静就只是去送死而已。
所以江守静准备先去杀人。
杀值得杀的人。
江守静换下了夜行衣,但仍然是那一脸麻子的模样,他来到了城南门口,在这里常常会张贴着一些告示,里面就有他想要的一些东西。
大晋毕竟武风昌盛,而自古以来侠士武者都视为朝廷效力为辱,但他们的力量又实在惊人,这些不利用起来,令人如何能够甘心?
所以自开朝以来,便有了这种告示的制度,张贴公文发布任务,上面都记载着周边的强盗或者说发生的扰乱法纪之事,悬赏金额,借此利用武人的力量来治理乡镇,这是双赢的局面,朝廷获得长治久安和稳定民心,而武者也得到了实惠的经济支持和他人的赞赏。
自然,也有些了不起的世家大族子弟,天赋奇才,功法强悍,能在内力境界发挥出炼神入相的战力,倒也能入得其中。
不过现在对于江守静而言,这些虚名也不太重要了。这三年对他的磨练,令他早没有了少年人应有的对某些东西的执着,不过不代表他没有了执着,只是执着隐藏得更深更远,也更加本质而非外在,一般人实在瞧不出来。
寻了一会儿,江守静确认了一处杀强盗的生意,他正要离开,忽然眼光一瞥,好似瞧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他心生疑惑地瞧过去,却看见了一个坡头散发、浑身肮脏的乞丐模样的人。那乞丐手持竹棒破碗,似乎有些期待地看了一会儿告示榜,眨了眨眼睛,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有些失落又有些警惕地看了看周围,随即离开。
江守静却呆愣在了原地,看着那乞丐离开的模样。他分明认识这乞丐,其他人认不出来,他却认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