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江拙身为军人,杀人本就是正常的事情。但为什么有这个字,又为什么到今天才让自己看到这个字……江守静明白,父亲必然要用这件事情,告诉自己一些道理。
而这,就是他的态度——对于自己所做下的那个“决定”的态度。
是支持?还是否定?
“是的,我在杀人。”江拙平静道,“那么,你知不知道这字是谁教我的?”
江守静摇头,“……不知道。”
江拙的眼神之中流露出无限的追忆和温柔的神色,“你当然不知道……是你娘教给我的。”
“我……娘?”纵然做好了再荒唐的答案都能接受的准备,江守静还是露出了无比吃惊的神色,“父亲,你是说……我娘?”
“是的,这是你过世的娘亲教给我的东西。”
江拙轻轻一笑,笑容里面的温柔和爱意浓重到仿佛连他脸上的皱纹都化开了,仿佛让他一瞬间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年轻的、有着爱侣陪伴的过去,“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就是我在杀人。”
江守静忽然有了些明悟,父亲和母亲似乎有着一段自己不知道的过去,而这一段过去,似乎也恰恰和自己的“决定”有关……
但是母亲难产而死,父亲从未在自己面前写字,也从未提起过这样的故事,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这个过去好像并不怎么美好?莫非,父亲是要用这件过去的旧事来警醒自己?
江守静在一瞬间想了许多,最终决定,不管父亲用怎样惨痛的过去警告自己,自己仍然做出那个“决定”。
“如果没有遇到你娘的话,我到现在还在卖艺,而理所当然也没有守静你的出生。我第一次见你娘,是在市集里面,我正在胸口碎大石,忽然抬头一瞧,正好就瞧见了你娘在边上转过来看我的样子——你知道她当时有多么美吗?”
江拙问道,江守静当然也只有勉强地点一下头。但很可惜他从未见过母亲,而父亲的描述又这样简单和抽象,能想象出来就太有鬼了。
但江拙还是很满意,于是继续道。
“但随即她被一帮子人拉着走了,临走前就沉默地看着我,不说话,只皱着眉,好像在祈求、又或者是期待。然后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便鬼使神差、莫名其妙跟了上去,当时我的武功其实还不错,虽不如你现在高,但远远跟着也不会被发现,然后便从那些人口中知道了关于你母亲的事情。你母亲当年是富家千金、大家闺秀,但很可惜,我们遇到的时候恰恰不是。她父亲遭受了迫害,现如今家破人亡,一家人全给卖了,她受了惊吓,已经不能言语,而那帮子人拉着她的人便是青楼的。”
“所以你便杀了他们?”江守静忽然道。
“是的,我便杀了他们。”江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手,但我就是杀了他们。我呆在了原地,你娘也呆在了原地,然后她认出了我,却说不出话来,我却叫她快走。你娘离开之后,我在那里呆愣了一会儿,便找到了那些乞丐兄弟,各自拆伙离开……接着我去官府自首了。”
“啊!父亲你自首了?”江守静还有些幻想,这是否就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抱得美人归……怎么下一句话就是自首了?
而且还有些奇怪的地方,“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为什么你能够活下来的?”
“本来是该杀人偿命,但当时战事吃紧,我又有些武功,就从轻判决。我便懵懵懂懂模模糊糊地被流放了,到了前线去做一个马前卒。也是在那里,我认识了小艾的父亲,姬展翼。当时前线战事真的很激烈,我身边每天都有人在死去,一个又一个认识的人躺在了战场之中,老实说我也是幸运才能活下来,姬展翼也是……他的武功虽比我高,但那种地方,没到法相返照的境界,高手也和低手没有区别。”
江守静脸色微红,同时又露出疑惑的神色,“……为什么?”
“因为我们说了,想看看我们的孩子的‘命’啊。”江拙仍然是那副回忆过去的模样,“然后,我们便继续厮杀、继续战斗、也继续喝酒,大概过了有七八年吧。我们居然真的活了下来,到最后我练成了内力,他炼神入相,战争也完结了,当年的事情早就没人记得了,于是我就跟着姬展翼一起回来樟州府。他回到了家族,后来再去战场做了将军,而我本来要跟着去,但是一个人让我留了下来。”
江守静当然知道那是谁。
“是我母亲吗?”
“她一直在等我,等了我足足七年。你能想象吗?一个哑巴,一个弱女子,什么武功也不会,靠着织布和女红,等了我足足七年。我年轻的时候很混账,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想到了自己这七年受到的苦难,真的很想狠狠揍她一顿,却见到她给了我一张宣纸——那上面就是这个‘气’字。你娘的书法真的很好,将我当时杀人的样子描绘了下来,我看着那张宣纸发呆,然后她便哭着抱住我。后来她告诉我,她一直在等着我回来这一天,一直在等把这个字给我的那一天。”
“然后你便结为夫妇了?”江守静忽然问,“你们是第二次见面,便结为夫妇了?你们之间能有爱嘛?”
他莫名想到了姬小艾,自己和姬小艾也是,自小到大只听过名字,只见过一面。
“……你懂什么?”江拙看了一眼江守静,但想了想又叹了一口气,“其实或许你真的懂,而我才是那个不懂的人。反正当时我们没想过这个问题,你母亲接受了我,我接受了她,就这么简单罢了。如果像是戏文里面那种没了对方活不下去的感觉我是没有,整夜整夜地想着对方也没有,如果非要这样才是爱的话,那么我们便是两个不懂爱的人吧。”
江守静忽然想到了自己,自己好像也没有姬小艾死了就活不下去的感觉,好像也没有整夜整夜地想她……但真的只有这样才叫爱吗?
“有你母亲,我当然就只有留下来了。姬展翼走的那天我们一起喝酒,他很苦恼地说终究比你慢了一步,我很想安慰他,就说其实也没慢多少,你去当将军当个三四年,回来再找娘子找个两三年,也就比我晚五六年而已。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真不会说话啊。”说到这里,江拙也苦笑着摇头。
“接着呢?接着发生了什么?”
说到了最后,江拙既没有高兴,也没有沮丧,就好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经历一样,有一种看惯了的风轻云淡般的从容。
而江拙说完了许久许久,房间里面依然是沉默着的。江守静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宣纸上面的“气”字。
他喃喃自语,“……是这样么?我的母亲是这样的女子吗——父亲,你已经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了吗?”
他有些明白江拙的意思了。
“你要去杀姬方怡,是吧?”
江拙也看向那个“气”字,“你害怕她对姬家泄露消息,让小艾受到更大的威胁,是吧?”
“是的。”江守静看向了江拙,“我做好了万全准备,有毒药和硫酸。一旦被抓我就自杀且毁掉自己的面容。当然,这仍然有一定的可能会给家里带来威胁,不过我认为这种可能……”
江拙打断了他,军人的气质令他的话语好像是刀枪,直接捅穿了江守静看似完善的理由,“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我……抱歉!”江守静咬咬牙,“我知道我在做一件非常冲动的事情,我也知道这会……”
“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江守静拿出了另一个理由,“如果姬家通过姬方怡派人前来,或许会查到小艾隐藏我们的意图……”
“不,这也是一个理由,但你不是这样想的。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江拙再问。
“因为……因为……我,我……”江守静想要说出一个确切的理由,但他一抬头,便瞧见了江拙好像将他整个人看穿的视线。他开始喘气起来,心开始慌乱起来,却不知道下一句能说什么,该说什么,怎么去说。
自己能说服父亲吗?父亲的人生经验比他足得多,父亲一定是正确的,而道理上也一定是父亲的正确……但是……但是……
“说真心话。”
……
江守静慢慢睁开眼睛。
他本以为父亲听到这番话,一定会大叫着大逆不道一巴掌打过来,他本已经决定好接受这一巴掌,甚至已经闭上了双眼。
江拙却沉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时候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的母亲吗?你知不知道,当时世道那样乱,我为什么偏偏救了一个这样漂亮,这样美丽的女子?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在贪花好色、见了女人便走不动路?”
“我……”
“但我没有,老实说当时的我根本记不清你母亲的容貌。她虽然美丽,却绝非倾城倾国,连笑也未曾对我笑过,我见过之后便将她忘了,我在军营七年,后悔过也彷徨过,心想着是谁害了我是谁害了我,我说是那个哑巴女人害了我。但姬展翼说不是,他说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我的命。没有哑巴女子我也会去救人,因为我就是救人的人,救人就是我的命——事实上我到现在还在救人,这些武馆的孤儿们,那些乞丐们,那些被我护卫着的梧桐城的民众们……”
江拙走过去,轻轻抚摸那副书法,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温柔,“我当时救她的原因,这二十多年来似乎已忘了……但其实也只是‘似乎’而已,我还记得,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为什么要救你娘?”
“因为我已经忍不下去了,因为我觉得这世道不能这样,因为我必须要做这件事情——这就是我的命。”
江拙将这张宣纸交给呆立的江守静,“这个‘气’字,是说锐气、意气、志气,或者说心头的一口气。你母亲也不懂武功,更已经忘了我的容貌,但七年来时时刻刻念着我,七年后第一次见我的背影就认出了我。我刚才好像说过我们并不懂什么是爱……现在我觉得这一句话错了,她是爱我的,她记不住我这个人,不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的样貌,不知道我什么身份什么来历,但她知道我这股‘气’——只有我有的这一股‘气’!那么她当然就是爱我的!”
“姬展翼给我的‘命’,你母亲告诉我的‘气’,这就是我江拙现在所有的东西。我把这些全部交给你,然后再送上我自己想出来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