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瞧王西京笑着的那个模样,又教人拿捏不准,就好像是真的能成事一般。
当然,这些倒在其次,王余成和姬方怡成也好不成也好,人们其实更关注另一家人的看法——那当然是江家人的看法。
前几天燎原武馆可以说是出了一次大丑,当家的梧桐城第一个高手被小小的十二岁小姑娘打败,所谓的婚约也被撕毁,再加上江守静这个前天才败倒在王余成手下,再次证明了自己的确已经成了一个废物。
可以说种种事情,几乎都在说明这曾经令人瞩目的一家人正在走向颓废。
但恰恰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居然又有了一些微妙的反转。江守静似乎也受到了姬小艾这欺人太甚的态度的刺激,居然好像突破了这三年来的困境,一举进入了内力有成的境界,反过来胜了王余成一筹。这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但又令人摸不出情况。
而这边王余成虽败,却也正印证了那句战场失意、情场得意,居然也和姬家来的姑娘有了不明的联系,这实在是一次令人非常摸不着头脑、但又令人非常好奇后续发展的变化。
有人试探江守静对这个变化的看法,这少年当时正在舞枪。一场凌厉的枪法之后,他一边用抹布擦拭满是大汗肌肉分明的身体,一边用颇为意外的声音说,“哦,姬方怡居然活着回来了么?”
说这话的时候,人人都能瞧见他眼中的光芒,充斥着一种惊奇的神色。他停下了枪,站住了步伐,眼中除了一些惊讶,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神色,似乎对什么事情若有所思。
而除此以外他便不说话了,这少年对姬方怡的看法,似乎就如这句话所说一样,仅限于她没死,然后……便是漠不关心,没有然后。
不,其实是有然后的。
听了这件事情之后,江守静眼中的光越来越盛,气势也越来越强,练枪的时候也越来越疯狂,那种疯狂就好像是化作了风暴,又或者是变作了雷霆。因为是武馆,人人都能瞧见这样的疯狂,大家不得不担心。便有人询问江拙:这师兄/师弟是怎么了,真是因为那王余成和姬方怡吗!?
这有着军人气质的武者眉头紧锁,说到此处又叹了口气,言语中充斥着忧虑,“守静的性子我是知道的,我瞧他很小时候就舞刀弄枪,便知道他以后会有些武人的性子,会惹出事端。我给他取名守静,是希望他安分守己、和光同尘……”
旁人虽不明白江拙之前所说那件难处理且很棘手的事,但此刻也笑道,“师傅起的好名,我瞧守静师弟的性子,的确是安分守己、和光同尘,从不胡作非为。纵然是这三年里面,也从来不愤不怨,和那王余成是原原本本两个样子。”
“你懂什么!整天就知道说闲话。我在这都是如此,若是去了青烟楼,你岂非要造反!?”江拙瞪了那人一眼,他虽然平日随和,但其实威严极重,又有着军人习性,当下就吓得这弟子嬉皮笑脸着摆手说不敢不敢,匆忙离开了。
江拙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正在练武的江守静,心知正是这样一个不愤不怨之人,往往才会在心中藏着许多愤许多怨。
当他萎靡不振之时,那时愤也好怨也好都来了,但他无能为力,更无法改变他人所想,要么就此吞下种种异样目光,要么完全承认自己的无能借助家族势力;
而恰恰是一个曾意气风发又萎靡不振,现在东山再起的人,他既明白地里的泥巴是什么滋味,也会朝着天空看去想要一飞冲天——江守静也好,姬小艾也好,都是这样的人。
倏然,江拙肌肤一阵刺痛——他猛地一抬头,却正瞧见自己孩子的双目。江守静正看着江拙,一双明眸坚定无比,里面是杀气、志气、意气的混合,就好像是一只还未长全的幼虎正在张牙舞爪,护卫着自己最为坚守的一样东西!
他有意与江拙对视,表达自己的决心。
江拙明白,自己的孩子恐怕已经下了一个决定。
……
当夜,江守静思虑良久,朝着江拙的卧室的走去。行在走廊之间,四处寂静无声,只觉得凉风习习,再一看天空,一片漆黑之中仅有寥寥无几的三两颗星星,在那里一闪一烁,令人感到分外凄凉。
此情此景,他似乎也觉得这世道正如一片黯淡黑夜,姬小艾正是其中明星,却不知能闪烁到几时了。
他更加加重了自己想要做的那件事情的决心。
“守静,你在门外吗?”忽然,一个声音从房间里面传出,将江守静惊醒过来,“门没关,推开就可。”
这虽然突兀,但今日白天已有了对视,这对父子都是心照不宣,江守静也并不觉得意外。他整理衣装,尽量拿出自己最了不起的模样,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如果说父亲早有预料,这并不让江守静惊讶,那么江拙现在的模样可是令江守静极为惊讶了。
他正端坐在书桌之前,规规矩矩地手持毛笔,写下一个字。
一个“气”字。
江守静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气”字,但老实说他虽然年轻,却也就是一介武夫,不懂书法,此时倒有些奇妙地看向自己的父亲,“……这么多年了,我好像是第一次见你写字。”
“我本来就不会写字,因为我就只会这一个字。”
江拙将手中的毛笔放下,有些满意地看着宣纸上的这个字,但满意之余,眼睛和语气却有些惆怅,“如我这般的人,一辈子也不该搞这种舞文弄墨的事情,这自然是有人教我的……守静,你知不知道是谁教给我的?”
江拙既不问江守静的来意,江守静好像也不疑惑江拙的态度。
他居然还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我想了很多和父亲教好的叔叔伯伯,其中不少人都很有气质,读过很多书。按理来说我也不懂得书法,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刀枪剑戟,而不是琴棋书画,我在这方面是完完全全的门外汉……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着这些字应当不是他们能够写出来的,更不是他们教你的。”
“恩,你可以再猜一猜。”江拙笑了笑,忽然站了起来,“甚至你可以用你外行人的目光来瞧一瞧,看一看,点评点评,说一说为什么那些叔叔伯伯写不出来。你爹我一辈子可能就只有这一个字沾了一点文化,我好像也没有在你面前炫耀过。”
于是江守静走过去,走到正面,江拙让开位置,他便继续静静瞧着,默默瞧着——瞧着瞧着,忽然瞳孔一缩,眉头猛然一跳。
“怎么?”江拙见了这变化,问道。
江守静慢慢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这不是一个字。”
江拙很平静,但这似乎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于是他笑了笑,“那这是什么?”
江守静立马回答,“这是在杀人。这一撇,是一个人,这一划是另一个人,中间是武器,两边是环境……”
江拙又紧接着问道,“杀人?是怎么杀的?谁在杀谁?”
江守静忽然闭上了嘴,他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欲言又止,眼神好像在询问什么,似乎有了答案,却不好明说。
但江拙却微笑着看向自己的孩子,微笑之中有着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