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幸好姬方怡真正看向罗昌河的时候,眼中还是有些真正世家大族应有的气度,举手投足还是很自然地拥有着气势。
也是这些气度和气势提醒罗昌河,她虽然受挫了,但还是姬家的人。
有这个理由在,那么什么都不重要了,做一切事情也都变得理所应当且自然而然了。
所以罗昌河既没有询问姬方怡她到底怎么了,也没有询问木清离去了哪里,当然还是没有问她们捉拿的姬小艾到底有没有手到擒来——其实这一切在这个老江湖的眼中,都有了些隐隐约约不太确定但也八九不离十的猜想。
但他不是姬家的家臣,姬方怡更不是他的女儿。所以他当然只需要做自己应当做的事情,拿出自己应当拿出来的态度就好了。
姬方怡受到了最体贴的对待,最安心的服务,三个侍女伺候她洗澡,五个侍女伺候她更衣。那些侍女伺候她的时候,她有些发怔,然后忽然问向其中一个,“你今年多大了?”
答案是十八岁——回答的时候,侍女用一种略显灼热的目光看向姬方怡,那是一种充满着羡慕、崇拜、憧憬的目光。
因为姬方怡也是十八岁,和这个侍女一样的十八岁。同样是十八岁,一个是伺候人,另一个却是被伺候。这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姬方怡明白,在这侍女的心中,自己一定那种用一生奋斗也奋斗不到的一个目标。她羡慕自己、崇拜自己、憧憬自己,就好像是泥巴地里的小孩抬头一看看向远处的高楼,也许自己现在的生活就是她彻夜的迷梦,她无比地想要过自己这样的生活。
如果是以前,姬方怡一定挺胸抬头泰然若之地接受这羡慕这崇拜这憧憬,因为这一切是她应得的。她也不是天生的贵种,她也是父母双亡被姬家收养的孤儿,她也是从伺候人开始一路走过来的,她的所作所为堂堂正正无懈可击,没有任何人能够鄙视。
从来没有。
姬方怡洗了一个澡,换了一身衣裳,梳妆打扮,浓妆淡抹,再次出现在他人面前的时候,仍然是之前那副玲珑娇俏美丽的模样。
要说唯一的差别,就是之前的姬方怡巧笑嫣然,总是带着笑盈盈的表情,看上去如同邻家的姑娘。现在的姬方怡的表情却平静了很多,目光好像一汪深潭,还时而出神,似乎在想着什么其他事情一样。
“姬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城主罗昌河问道,但也只是公式化地询问。姬方怡留在这里也好,不留在这里也好,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对权力的欲望很大,同时也很有自知之明。一城之主这个职位已经够了,对他的一生来说都绰绰有余。所以罗昌河不想得罪姬家,也懒得去巴结姬家。
“打算啊……这梧桐城我是第一次来,还未见过这边的景色,边想着在这梧桐城留一段时间,寻几个朋友,过一些日子再说。木楼主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情,这点由我向家族提起,不需罗城主担忧。”
姬方怡说道,然后朝着罗昌河行了一礼,“可能要叨扰罗城主一段时日。”
罗昌河自然是同意的。
……
姬方怡准备去散散心,她到现在还处于某种疑惑之中。姬小艾所说的到底对不对,自己的未来到底应该怎么做?
看目前的样子,姬小艾好似说的不错,但是姬方怡却总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在体内,这种情绪令她不愿意按照姬小艾所说的做——如果要确切的形容这情绪,应该可以用“不服气”三个字。
是的,她的的确确对姬小艾很不服气。
这种不服气不只是从今天开始,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从她十岁姬小艾五岁那时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她一直没有发现或者说一直都刻意避免,但终究是避免不了的。而这一次被姬小艾斥责回来,她终于有了些正视心理想法的念头。
姬方怡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过来了:理由其实并不冠冕堂皇。
她只是想要姬小艾和自己一样卑微罢了。
我对姬家俯首称臣这么多年,我对那些人委曲求全这么多年,我也许一辈子都该做姬家的一条狗,但你姬小艾为何偏偏就有这种勇气能反抗姬家?
这些自私的、龌蹉的、阴暗的想法,之前一直隐藏在姬方怡那堂皇正大自我欺骗的谎言之中,以至于她自己也相信自己是真的想要保住姬小艾一命而来。
原来自己压根就不信家族那一套,只是用那一套欺骗自己吗?
只是木已成舟,姬方怡今天想得太多,也想得太过,终究已经打破了她为自己编造的谎言。
“……原来我是这样的人么?”姬方怡长叹一口气,有些想要笑,又有些想要哭。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姬方怡受到了欺负的时候哭了,姬小艾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有时候人生就是用来说一个艹字的”,然后五岁的女孩帮她还击那群欺负人的家伙。而第二次见到姬小艾的时候,女孩正鼻青脸肿躺在女茅房里面,当时的姬方怡不知道怎么了,忽然从嘴巴里面蹦出来一个“艹”,冲了上去——那一次她和姬小艾两人笑得实在很开心,太开心了。
她这么多年,再没有第二次说过这个字,好像也没有了那样的开心。现在却忽然很想说说。
其实这些事情本来不难想,这些逻辑本来不难有,只是一直被她所忽略了。
这种忽略来自于本能,任何人童年的时候都有或多或少的幻想,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想当戏文里面的卑鄙小人,姬方怡也不想。所以她虽做了龌蹉的事情,却还是想要成为“光明正大”的人物——至少,让自己这样“以为”。
可惜,嫉妒是由心迸发的情感,姬方怡自己也抑制不了。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护城河旁边。
一抬头,眼见杨柳依依,河水潺潺,清风徐来,姬方怡难得的有了种放弃心中一切心思的想法,她从十二岁那年开始明白了人生是需要用思考的,但七八年过去,她似乎也思考得太过、太偏、太畸形了。
现在这种什么也不想,感觉着微风,嗅着青草芳香,听着流水潺潺的舒舒服服的感觉,又是多久没有体验过了呢?
“……姬小姐,你多久回来的?那位姬小艾呢?啊,必然是手到擒来无需多说,不知是否已经送回姬家了?”这时候,姬方怡的耳边出现了这么一个声音。
她的心境被打扰,因此微微皱眉。
一回头,就见到了一个神色喜出望外,但又好像想要掩饰这种喜悦,尽力做出平静模样的少年。少年身材高大,容貌英俊,正是王家武馆的当代少爷,王余成。
“原来是王少侠……恩,这件事情和你无关吧?”
姬方怡本来想很客气很有礼貌地回复,但说到一半,却又有了一种由心的疲惫,于是换了一个说法,变得更为直接。
这是姬小艾式的直接。
看着忽然一愣好像有些不知所措的王余成,姬方怡心中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满足。就好像是一个从未喝过酒的人第一次喝酒一样,纵然算不上多么会喝,但那种新奇鲜明的奇妙感觉却足以弥补一切,并让人铭记一辈子。
不过王余成可就有些窘迫了,这少年似乎极为仰慕姬方怡,但姬方怡的这番话却令他不知道下句话该怎么说。
“呵呵……我是开玩笑的,王少侠勿怪。”姬方怡轻轻一笑,再度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气度,“若王少侠想知道这些事情,有什么好奇心,我当然可以将其和盘托出。”
自然不会真正的和盘托出,但有限地说几件事情也是可以的。
但是要说什么呢?小艾放走自己,无疑是冒着一定风险的,有些信息不可以泄露,有些却可以。毕竟自己活着,本身就带有一定的信息了。
……等等。
姬方怡的脸色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只要自己活着回去,这本身就带有一定的信息了?
根本不用说什么,自己所说的一切都不重要,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情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姬方怡这才醒悟到这件事情,她原以为自己只要不说出姬小艾的消息,姬小艾就无妨,可是根本不需要她说,她本身的生还就带上了“姬小艾的弱点”这么一个消息。
这件事情……
姬方怡沉默了起来。
“啊,额……我也不想知道这些事情。”王余成这时候还在摆手,有些紧张,然后瞧见了姬方怡的脸色,又有些关心,“额……姬姑娘,你怎么了?”
“没有,只是我忽然遇到了一个难题,然后忽然一下子想通了。就好像……终于发现了太阳居然会从东方升起,终于发现风吹在身上很舒服一样。但还有些关节之处,有着一些疑惑尚未解开。”
姬方怡抬头,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之前刹那的阴郁完全不相符合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到了极点,明艳到了极点,也美到了极点。
“我希望王少侠能给我一些解答。”
王余成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笑容,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不断将这个笑容的每一个细节重复重复重复,只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了这个笑容。
这时候,姬方怡问,“王少侠,如果你遇到了一个算是朋友的人,她对你还算好心、还算好意,但最后却终究走到妨碍你的路上……你会如何呢?”
王余成一愣。
如果要说朋友的话,江守静也可以算是他的朋友。如果要说好意的话,那天的武馆比拼里王余成也不是傻子,自然也明白江守静来找自己,其实对他也是有好意的。
而如果要说妨碍他的话……王余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奇妙而复杂的神色——那自然是妨碍他的。
“我要赢过他,然后才能做他的朋友。我若是不如他,便直到我赢过为止,都不当他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