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姬方怡正身穿长袍,与人对弈。同她下棋的男子似乎思虑被扰,露出不喜神色,但姬方怡清媚一笑,随手一子昏棋下去,抚慰几声,便又令这男子喜笑颜开起来。
“是何人前来?”安抚此人情绪之后,她便问向小卒。这人虽是罗昌河的奴才,但她如此自然的询问,竟有种她才是这里主人的感觉。
事实上也差不多了,在这城主府,她的威严已取代了罗昌河,竟然有了反客为主的趋势。再如何不懂事的仆从,也知晓姬方怡的意思就是罗昌河的意思,罗昌河却代表不了姬方怡的意思。
他当即俯身回答,“是……是王家武馆的王余成。”
于是她挑了挑眉,立即予以接见。
“哦,我听过这名字,刚来这小地方的时候,有人向我介绍此处的天才少年、人物俊杰……十八岁便把筋骨皮都锻炼成功了?的确可以说得上是天才。”听到这个名字,坐在姬方怡对立面的男人唇角也微微上扬,“不过我刚来不久,也听说你们在暗中缉拿这小子。怎么?他还和你小方怡有一段情缘?”
“说来可笑,也似乎很巧,那追杀王余成的,似乎正是我咧。”姬方怡轻轻一笑,有种如水般的美,又或者是如水般的媚。清澈的水,本该最是纯洁明清,但有时流水潺潺,止不住地淌入你的眼、你的耳、你的肌肤,同时另一番妖冶的味道。
现在的她似乎已和前几日有了不一样的气质,那时是清纯得动人,现在仍是清纯,却清纯得美艳。
“哦?有意思了,这小子和我们的计划竟有关系?”那金少爷听了,露出意外的神色,却不是意外于姬方怡话语之中的危险,仿佛早已知道这女人的性子,只在乎内容,“我听说姬小艾这女孩好似在外边有个什么婚约,莫非对象就是这个王余成?”
他说到此处,目露凶光。
他虽是“少爷”,实则已经不再年轻。身形微胖,身穿华服,年纪大约在三十岁上下,眼角有些皱纹,手持折扇,努力做出一副风雅的模样——但瞧他举手投足,却有一种挥不去的凶悍气质。
金少爷既不是家大业大的富二代,也不是年轻的公子哥,当然也没有什么文采,即使下棋并非姬方怡专长,也能在与他做对手时控制局面,想赢想输都很简单。
如果不是来到梧桐城,木清离又已经死去,手上实在找不到帮手。姬方怡怎样也不会与这样的人接触。
原因很简单,金少爷是绿林大盗。
这个世界,总是有些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注重什么。金少爷明明是悍匪出身,动辄杀人放火,张嘴便是你娘你爹,却硬要附庸风雅,装作一副饱读诗书的模样。
但姬方怡与他认识良久,却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是想通过这点,混入所谓的“上流社会”。就好像一匹骡子想要混入马群之中,便欺骗自己是一匹马一样,当别人称呼他金少爷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像个少爷,有着庞大家产,身份尊贵了。
那一次召集了众多的高手去捣毁极乐教,自然也有这人的出力。
“不不不,金少爷又误会了。他只不过是和我有些误会罢了,我想现在的他应当想清楚了某些事情,大概是要加入我们吧。”姬方怡说道,“这盘棋便是方怡认输了,请金少爷动身吧。”
不过他与姬方怡的合作也是有实惠好处的,姬方怡在姬家的功劳越大,他能帮姬方怡的越多,自然到最后能获得的也就越多。于是便也笑了笑,离开了。
这是一种投资,也是只有在江湖底层崛起的人才有的能力和眼光。
见了王余成,姬方怡的脸色一怔,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你似乎对我的样子很意外?”王余成龙行虎步地走了上来,一身短打,“方怡,你觉得我现在应当是萎靡不振、惊惶不定的样子么?”
“若你不萎靡不振、惊惶不定,又如何会被我迫得回来?”
姬方怡轻轻一笑,她脸色越来越媚,眼神也柔得好像能流出水来,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浓郁起来。可这一切的媚、眼神、笑意,却又表现得极为清纯,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感觉。
就好像是蓝色墨水倒在了白色宣纸之上,接着便淡淡地晕染开来,带着三份的柔媚,三份的妖冶,和四分的清澈明丽。
“不,若我真的如此,反而不会回来。”王余成摇了摇头道,“只有在心中对某件事情有了答案的人,才会想要去直面这件事情。反而是你,方怡,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自然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所以说余成啊,你的优点仍在,你的这番话还是很有道理,我正是对这件事情有了答案,才准备设置这个陷阱,这就是我在直面这件事情,不是吗?”说到此处,姬方怡又细细地看了看王余成,忽然又叹了口气,“只是,你的缺点却也在,你好像仍然无法彻底的觉悟,没办法彻底地贯彻自己的意志啊。你今天来这里,好像是带着杀气来的。”
王余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身上确有杀气,但我不觉得这是缺点。”
姬方怡的眼神变得非常奇妙、又非常玩味,就好像是在看一个自不量力的蚂蚁,“哦?你想杀谁?”
王余成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了姬方怡,忽而又摇着头笑了笑,嘴里蹦出来三个字:“我自己。”
……
“王师傅在哪?”
江守静再一次问道,他的神色仍然是平静的,看起来仍然很随意,只从他一招击败了那修炼赤煞手的护卫看来,这种平静和随意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实实在在的。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很急、人很慌张。
因为他的直觉忽然告诉他一些不妙的事情。
之前王余成给他信的时候,他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王家武馆,现在又为什么被护卫队的人包围;王余成现在又趁着自己送信的这段时间,去做了什么事情……这一些不太对劲的问题,似乎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答案。
老实说,更多的东西,他无疑是不敢想了。
但他现在却又不能将这一切暴露出来,王西京无疑就在这群人的手中,这是他的软肋,他绝不能将这样的软肋暴露给这样一群实用主义的人,那样的结果绝对会很糟糕。
所以,江守静现在在硬撑。
他现在只想要快点送完信,如果没有料错,信中会有答案。现在他唯一期望的,就是这一切都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哦,哪里来的朋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出现了,一出现便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江守静在内。他立刻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中年男子,从众人之中慢慢走来,他身着短打,神色粗犷英武,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飞扬而起、无可抑制的意味,目光炯炯有神,不断打量着江守静的全身上下。
但凡是被他双眼盯着的地方,江守静都会感觉相应的部位产生了一阵刺痛。
“能一招打败张熬,你的武功该到了内力境界。不过依我看来,你离内力境界的最高程度,四肢百骸内力流转,恐怕还要差不少。你能打败张熬是不错,但却并非完全靠实力做到。”
而这男子在盯着江守静的同时,也仿佛看出了江守静的底细,慢慢分析之后,微微一笑,“若我猜的没错,你是懂得赤煞手的。而赤煞手却是上任护卫队长江拙教给张熬的,这位朋友,你和江拙是什么关系?”
他的言语还算礼貌,但所言全部都中。没错,江守静之所以能一招败下张熬,就是因为后者使用的赤煞手,正是他小时候便练了一千次、一万次的入门武学!他对这门武功的熟悉,绝对不下于苦苦修炼十三年的张熬。
即使是闭着眼睛,江守静也能通过听觉,知道张熬用的那一招,又有什么破绽。
“……你是谁?”江守静沉下面色,避而不答,他到现在仍然是麻子脸,矮壮身材,不会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新上任梧桐城城主府护卫队队长,陈元博。”那中年男子笑了笑道,笑容看上去倒是平和。
陈元博……从未听过梧桐城有这样的高手。
江守静在心头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又问,“白森寒怎样了?”
正确了来讲,他应当叫白森寒叔叔。
这位是当年父亲江拙的副手,在江拙离开江家之后便上任护卫队长的职务。他得到了江拙的倾力教导,论及武功,应当不下于现在的江守静才对。但他不像是江拙成家,也没有伤痛灾病,本身也是一个对此职务充满热情的人,自诩要将一生献给梧桐城的百姓,怎么也不该让位才是。
而一问到这个问题,那陈元博却笑了,仿佛白森寒这三个字就好像一个笑话一样。不过这笑声一点也不放纵,很平静,很安稳,只是听在耳中,却平白令人很不舒服。
“前队长因不服城主任命,私自寻了陈队长挑衅生事,现在已被打断四肢,陷身牢狱之中。”
这笑声仿佛也是一个讯号,一旁的一个护卫立马说道。
“……”江守静的瞳孔微微收缩,猛然看向了陈元博。白森寒性格温良古板,按照父亲的话说,如一匹老马般任劳任怨,怎么会因为不服任命而私自挑衅寻事。这其中的内幕,几乎可以说是昭然若是,一个新上任的领头人,自然需要一些人来立威,而又有什么比被自己顶替的那人更好立威的呢?
而陈元博见江守静看着他,似乎也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当下微微一笑。
江守静怒火上涌,几乎就要忍不住出手了。
但江守静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
这不只是因为强敌环绕,更因为他甚至已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在这个时间点,莫名出现的高手,自然只能是姬方怡所邀请的那些用来伏击姬小艾的炼神高手——这个陈元博,便是其中一员吗?这看起来平和无比的男人,竟是炼神级别的高手吗?
陈元博仍然在笑,这次是轻轻的笑,“我想,若你是因为我想的那个理由,也就是和王余成有关的话,那么你该知道了我的身份才对——幸好,幸好,我好像也知道了你的身份,是不是和我的前前任有什么关系呢?你是不是姓江?但你的武功不像是江拙的水平?不过我好像瞧见了,你的腰间是不是有两把枪?你的名字一定是三个字,你也一定比你看上去还要年轻。朋友……不,我该称呼你为孩子。恩,你要我讲出你的名字吗?还是不用了吧,这种事情需要我直接说出来吗?大概是不需要吧。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情就好了,就是你的举动不止害了你自己,还害了你的父亲,你的全家,你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情就好了,不是吗?”
他的话语,还是那样细里慢条,有一种抽丝剥茧般的感觉。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却令人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最后这陈元博说,“你还要什么疑问吗?若没有的话,你大概已走不了了,牢狱里的白森寒大概也在等着你们父子罢。”
江守静的额头上细汗直流,已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他的神色灰败、颓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的陈元博。
“既没有了,那么便动手吧。”
等不到回答,陈元博最终满意且满足地笑了。
他的做事风格、言语、手段,都和他的天之法相“蜘蛛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以言语动摇人心,尤其是打击一个又一个比自己当年要天才、要强大的天之骄子,这是这一名半生不得志的中年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在说话之间,他的真气已按照法相的能力,布置在指间,形成蛛丝,只要轻轻弹动,便能将江守静玩弄于鼓掌之间。
“住手!”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大吼。
“陈兄,方怡姑娘有令,不要再对任何人下手了。”
一个人翻身落下,此人面色漆黑,胡子一大把,也是个中年男子。只是神色颇有些不耐烦,额头有些汗水,显然从城主府一路全力奔袭到这里,即使是炼神高手也并非一件好事,“自此,可以放弃对王家的监视了。你的护卫队也该撤了。金少爷叫我们回去商议,那木清离你也是知道的,能将其击败,你莫要小看了那小妮子。”
“这种人你管他做什么?量他也找不到姬小艾,你就派两个人跟着他,若他有半点举动,半点反抗,就杀他全家便是。能浪费你我的时间?” 那刚来的龙老哥仍然不耐烦地说,“既然方怡姑娘说了这件事完了,那便完了。你哪管那么多?若再烦我,我就先杀你全家,再杀了他们全家,你可知道厉害!?”
他说话干净利落、粗暴简单,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开,中间一直都只看着陈元博。仿佛只有陈元博有资格同他对话,其他人都只不过是蚂蚁一样的东西,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龙九……总要折我的面子。”
但毫无疑问,这样的态度极为有效。陈元博面色阴沉地看了看江守静,又审视般地扫射了周围,被他目光所触的人,全都低下脑袋,以示意今日发生的事情,绝不会外传。
“王强,李明,你们跟着这江守静。其他人给我撤。”
到最后,这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终于离开了。江守静看也不看跟着自己的两名护卫,遥遥望着陈元博离开的背影。他到了此刻,终于缓过劲儿来,知道陈元博是在对自己营造压力,但既然要营造压力,就说明他并非吃定了自己,此人就算是炼神高手,也是不擅长实战的炼神高手。
只是,陈元博的手段却终究还是厉害。而之后将他呵斥过去过来的那龙九又是何等的威风,再来还有一个什么金少爷……而这些人,却都听从于那个姬方怡。
到最后,却是陈元博、九龙、金少爷、姬方怡,连同或许更多的其他人一起,都要去商议如何对付姬小艾。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看的江守静有种莫名的自豪骄傲,又有种莫名的苦涩。
他在那里呆呆站了许久,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而同时,他心中的不妙越来越多了。
姬方怡为什么要下令说这些事情结束了呢?她之所以弄这样大的阵仗,又是在护卫队安插人手,又是令人占据王家武馆,毫无疑问就是因为王余成的行踪成迷,极有可能坏事。当然,在这之后,行踪被她完全掌握的自己就不足为虑,杀不杀完全看人心情。
但是,既然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那么是否就说明对于姬方怡来说,王余成已经和自己一样算是“行踪不成迷”了?还是说……
江守静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摸着怀中的信笺,却忽然觉得那信笺无比地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