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拉尼斯。”中断修行训练的世语抬头盯着心象世界顶部哥特风格的古堡,说不出话的感觉,事实上,如果不是黑洞内的闭路时间循环和心象世界对于时间的延长,世语的强行续命只怕已经终结在伊吹萃香重新打开黑洞的一刻,当两个超大黑洞融合在一起的瞬间,无论怎样延迟,世语的时间都会进入下一秒,就是他死亡的时间,现在这个剥夺走他所有自由的囚笼,恰恰是保住他性命的最后一道防线,这对于把自由放在前几位的他来说,不可谓是不沉重。
“人之将死,说点其言也不善的。”
多兰尼斯笑道,“刚才不是还信心满满地说要打败那个人形兵器么?”
“不,有些事情,我得跟你说说,不说出来,也许对我集中是个阻碍。”
“那个女人….”多拉尼斯猜到了什么,从刚刚世语调动幽能的效果来看,如果这些事情一直锁在心头,想必他也无法无后顾地去与那种兵器对决吧。
“我第一次死亡的确切时间,你还记得么?”
“这是你的记忆,为什么让我提醒你。”
“不,是我们的记忆,我清楚你从母巢之战到现在,都还是存活的状态,只是你出于泽鲁斯的原因,把自己静滞了。”
“我想问你,为什么?”
“我并不能理解虫族这样的生命,这样原始而单纯的生命,会被那股黑暗中的力量污染成这样,我为这无数次无谓的战争感到失望。”
“别做你的圣母,你知道陈世语不是,也别告诉我卡拉的虚伪,我要听你的本心,很久了,我一直感觉,你在等待什么,甚至这种等待要让你陷入疯狂,你不得已把自己放入静滞。”
“这…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别,你就是我!记住这一点,纳鲁德博士把我放进来,肯定有他的目的,不论我是不是在照他说的做,混元体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否则我们甚至不会被创造。”
“有人会来寻找解决至暗的方法,而我在等到他的瞬间,却被困到这个无限重力的囚笼中…..”多拉尼斯的声音充满失落,好似企图赎罪的重刑犯松开了落水女子的绳索,“你指……黑暗教长泽拉图?”
“是的”,多拉尼斯紧紧握住了世语的手,那巨大的力量让他动弹不得,“我在泽鲁斯所得到的启示,并非完全黑暗,我在冥想中看到了一个身影,如同阴影中的幽灵一般,徘徊在夏库拉斯的上空,以他在虚空中穿行的速度,游弋的熟练,我猜他肯定是个高手,而昨天的大战,让我认识到他可能真的是冥想中的那个黑影。一个佐证,是他在寻找圣堂文库的解读者和保护者,他很着急地想要弄明白什么,我想,他很可能就是反转至暗结局的关键人物。”
“终于,”世语叹了口气,“难怪,无缘无故找图书馆长干什么,除了翻译古典文献还能干什么?看来我们这条命丢的值了。”
“那么,回到我身上来,你觉得,我为什么没有选择….选择逃命…..”
多拉尼斯仔细道,“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你的三次死亡和重生,实际上已经超过一般泰伦人能够承受的精神强度,光是连续死亡复活带来的精神刺激,已经足够让任何普通人崩溃,让我惊奇的是,你没有…..相反,你每死一次,你的灵魂却更加凝练,第一次死亡,你的灵魂可以操纵一个星灵死者的躯体,第二次死亡,你居然在精神层面上打败了我,成功把我夺舍,第三次死亡,也就是最近的一次,你居然超越了普通狂战士的极限,到达了光明执政官的高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人类记忆里,有这么一种生物……”
“凤凰……”世语喃喃自语,这是自己最不想搭上干系的东西,因为那个死不了的女人,大招全开的时候,也是一只凤凰。
“你的意思是,我的重生次数越多,我越强,而且,无论我怎么死,机缘巧合,就是能活过来。那这,跟凤凰确实没有区别……”
未免太中二了,也许只是单纯运气好而已,何况,自己的能力,是控制暗物质的能力,离开了星灵的躯体,自己只是一个灵魂强度较高的人类罢了,不要说这些异能,就连基础的星灵幽能自己都施展不出来。
“我想问的是,我的这些巧合,是不是跟那个女人有关系?”
多拉尼斯很同情地点点头,“我很抱歉,但这很有可能,你为什么第一次选择去杀她?”
“她杀了我。”
“好,公正诚实的答案。”
“挂在大楼上为什么继续去杀她?”
“她杀了父老乡亲们。”
“很好,也是公正的答案。”
“拖着自己的命也要杀她?”
“平等,对于不平的天然厌恶。”
“是个好泰伦。”
“那么…..到了这个世界,你还掩盖不了对她的杀意,为什么,你心里清楚这一辈子可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这……”
但世语被另外一个自己,质问的时候,他发现了端倪,到底是她在对我纠缠不清,还是,我在对她纠缠不清?理由一次比一次宽泛,世语自诩是个十足的利己主义者,如果别人不来侵犯他他也绝不会对他人的想法、做法予以干涉,反倒都是持一副观察者的态度,他准确地嘲讽了历史院的周姝荏,逼她转学成为了一名军校生,预测了欧共体的武装难民危机,甚至确定了秩序神殿必然选择走上与中东的对抗之路,所有的这些,都没有超越他个人兴趣和个人观察的范畴,他也许猜得对,也许猜的不对,但他厌恶去改变,甚至从未想过去改变,他用完全冰冷、中立的态度去对待身边的人和事,无论是心灵脆弱的女生,还是别学科的同僚们,而他在遇到那个疯掉的女人后,改变了。
第一次反击,是利己主义的完美体现,杀人者人恒杀之。
第二次反击,是利他主义的写照,有此等人吾当除之以后快。
第三次,第四次,自己在纠结什么呢?她是杀不死的,也就是只有成功杀死她一次的瞬间才能算得上偿还她的罪恶,但是这样的存在,法律、公义等等机制真的能审判她么?
囚禁到死?不好意思,可能人类文明全灭的时刻,这个女人还活着。
死刑,不好意思,无论枪毙还是毒杀,她都能不少一块肉从地上爬起来。
答案都是否定的,一切的刑罚和惩处,即使能够给她带去痛苦,却永远达不到民众所要的效果,甚至会让民众怀疑这些刑罚和惩处的实用性,不多时,就会有某些来历不明的报刊杂志开始在公众环节讨论重刑的必要性,把概念从一个不死人换到一个穷凶极恶的可死人身上。
甚至,暴力机关不能够激怒她,半座城市的毁灭,实际上与世语对那个女人的酷烈反击有极大关联,如果世语在获得新的身体后不再寻求复仇,也许那个女人还会在深山老林里,继续那些令人发指但危害较小的活动。
“所以….到最后,我是那个不要脸的变态咯?”
“偏激!”多拉尼斯打断了他,他知道这个人类的世语有倾向于过于贬低自身或高估自身的倾向,因为他们不是神经互联民族,对别人想法的陌生,使他们永远在寻找不准确的自我定位。
“你生平第一次,对于一个女人产生了兴趣。”
“扯淡,我们学校有多少女孩子,那我岂不是每天都把她们研究一番?”
“如果这个女人,无法被道德,无法被法律,无法被公义所拯救,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彻底陷入了疯狂,求生而不得,求死而不能……”
“停,停下来,我的朋友,你的意思,不是兴趣,而是同情。我会去同情一个杀害我的人,那应该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吧。”
“不见得吧我的朋友,同情建立在谅解上,你觉得她做这些事情事出有因,然而到现在,你都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她似乎对生命没有可观的观念,似乎对道德失去了一切信心,原因呢?你不知道,你甚至觉得也许她是在依照某些内在本能在夺取生命,就像是一个自然发生的大灾害一般,你知道地震的原因,知道山火的原因,但你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偶然发生在那个地方,完全是混沌的,藏在随机变量中的概率问题。你甚至不理解她为什么对你施虐,她甚至不感到快乐,不感到悲伤,或者她什么都感受到了,完全是,一片混乱,也许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可阻止了。你知道的,西方的法律,对于疯狂,是无法制裁的……他们只能把疯子关起来,别无选择。”
“.……”
太有说服力了,星灵的分析能力加上对于人类的记忆和对人类社会历史观整体的理解,世语竟然在同异人格的辩论中甘拜下风。但是,世语的关注点,从来不是论战的输赢,口舌上的悬殊根本毫无意义,能够反驳万字旗的只有铁锤镰刀,嘴皮子好用,还要电磁炮干嘛。那啥,先辈说得对嘛,“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和平求和平,则和平亡”?
“停,停一下,我的朋友,我不是在这里跟你讨论每个穿越人的心路历程的,我也没什么鸡汤可以卖你,多拉尼斯,我是个垃圾一样的人类,喜欢用成就和智商去嘲讽别人,从小到大,除了认为无能和低效应该被系统性消灭之外没有什么特点,我厌恶虚假的善意,厌恶所谓的【你好我好大家好】,讨厌所谓【win-win】,我和那个女人所代表的力量,已经完全走向了敌对,她支持的,我就会倾尽力量去反对,她信任的,我就会一个个拿下,她所保护的,我会一个不留,碾碎给她看!”
“你这是…..”
“对,没错….”
世语的眉毛微微压了下来,如同压抑的黑暗终于从魔王的城塞中喷涌而出,“这是….”
“宣战布告!”
他的嘴唇,并没有动,说话的人,是个幼小的女子,她踩着混乱的红光和蓝光闯入这片世界,每一步,都如同切向鱼肉的刀俎一般,把心象世界切成数十块,无论是古堡,还是铁匠铺,都被那没有穷尽的压力按住,吞噬,然后裂解成了基本的粒子形态。
“你终于来了,我等的…..花都谢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