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无月,校园很黑,我一个人行走在阒然无人的行道上。及至清凉的夜风驱走了燥热,灵台一派清灵,不由地闭眼伸展双臂深吸一口气,长鲸吸水一般,贪婪地占有夜半难得的凉气。
再睁眼时,忽来一片匀净的樱红色,可没有光。于是揉揉眼,又没了颜色。
真是让人惊疑,定睛瞧去,原来是一株樱花树,枯败的樱花树。
联想是个很怪诞的东西。鲁迅说,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
我没先生那狂飙突进的联想。我只是想到日本的一个传说——在落下初雪的时节,往樱花树下埋一具尸体,于是初春从九州岛一路北上,梯度推进到北海道的樱花前线里,它会是开的最繁盛一株。
悚然中带着妖异的美。
所以于我,一见樱花树,立刻想到日本,立刻想到尸体,继而想到鬼魂。
想到鬼魂,才顿觉四周无人,惨白的路灯闪烁,樱花树后是一片漆黑的树林,像是潜藏着无数精魂,偶尔响起一两声野狗的吠叫和不知名鸟儿的啼鸣,荒凉中起了恐怖。
我却叹了口气,如此氛围如果仍不出现鬼怪,那真是使我唾弃于鬼怪的存在,继而绝望于聂小倩的存在。唉,想着回去就将《聊斋》付之一炬罢了,没有那些瞎了眼的女鬼的世界,真是对读书人太不友好了。
于是为了不让我绝望于此,一只惨白的手拍上了我的肩膀。
“你是?”
“我是女鬼。”
“……哦。”
白衣白裙,长发清汤挂面的女鬼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是诧异。
“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
“你不怕我吃了你?”
“既然你要吃了我,想来我也是逃不掉了,那么怕与不怕也没什么大关系。”
“……也对哦。”
女鬼歪着头,似是看我,似是没看我,就这样许久。
“如果……”我指了指侧方男寝,小意地说,“如果你不吃我,就让我走了可好,出来久了,有些内急。”
“噗嗤——”女鬼掩嘴一笑,挥挥手,“走吧走吧。”
“真是奇怪的女鬼。”带着疑惑,我朝着男寝走去,在即将入门的时候,回头望去——白衣白裙的女鬼依旧站在枯败的树下,向着北校门的方向长望,敛下的眉带着一丝亘古而来的愁绪,似是在等人。不过我那时没发现这一点,我只看到清扬的夜风里,裙角飞扬……看清楚了,是百褶短裙!
嗯,小腿真白!
不过,明明眼梢嘴角都清清楚楚,为什么看不清脸呢?
第二天夜
夜半了,还是辗转反侧,我又和衣起行。
真是作死!
我走到树下,正要吟诗一首,一抒胸臆时,“海上升明月……”举头望天,发现天上还是无月。风卷起几片枯叶从我脚边刮过,有一种莫名的萧瑟,其实是尴尬。
就在我尴尬的时候,一只惨白的手拍在了我的肩上,“你怎么又来了?”
这样问我,我觉得更尴尬了,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想到一个词“鬼使神差”。于是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女鬼,肯定是你动的手脚。
“你干嘛瞪我?”
不好,被发现了,要是她一怒之下吃了我怎么办?
真是作死!
“啊~对啊,我为什么又来了,”我僵硬地岔开话题,“一定是《聊斋》读多了,觉得女鬼和读书人不应该因为内急断了联系啊。”
“你是不是觉得美艳魅惑的女鬼和读书人就应该展开一段宿缘啊。”她烟视媚行的坏笑。
我正欲点头,可对方下一句话就切了过来:“可惜我自是美艳魅惑,你却不清朗绝伦啊。”
我掩面而泣,顿感自己的样貌正是愧对读书人这一名号了。
旁边却又没了动静。
女鬼站在枯败的樱花树下,面向校门瞳孔发散,视线所及之处,似是不可及的远方,那敛眉的愁绪,与花间词中的闺怨女子一般无二。
“你在等人?”
“嗯。”
“等谁?”
“爱人。”
“还回来吗?”
“应该不了。”
“那你还等?”
女鬼轻笑一声,她摘下一片樱花树暗红的叶子,“……你知为何流星不恒停,初雪不久白,樱花不常开,生命不长在?”
没头没脑的话。
我摇头,我要是说我知道这不是影响你装逼么,这么打脸的事我才不干。
虽然我的确不知道。
女鬼拢发一笑:“倘若樱花常开,我们的生命常在,那么两厢邂逅,就不会动人情怀。”
“所以爱情,本就该稍纵即逝,而等待,对我来说,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
“你一定疑惑,为什么你会再来这儿。其实是你想来找我。”
我的心里突然有些发慌,于是我惊慌地走了。
直到快进男寝大门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女鬼。
她仍旧站在樱花树下,向着校门长望,敛下的眉带着亘古的愁绪。
她在等待,这一次我知道了。
风撩起她的裙角,小腿好像有点粗啊。
她回头对我笑了笑,我眼眶慢慢张大。
眼梢嘴角清清楚楚,我看清了她的脸。
我懂了。
第三天夜。
夜半。
我秉烛而起。
来到树下,女鬼早已在那里等我。
“你来了。”没有意外。
“你不是鬼是吗?”
“嗯啊”
“你会,为我保存,为我等待吗?”
“会的,这是我的生命的意义。”
我蹲下,她站在我身旁。
我回头,纠结了半天,说:“我说,你能不用她的脸吗,感觉怪怪的。”
“不是我想用,而是你心里想看。”她歪着头,抚平我皱起的眉毛,“而且,你把我当成她不就行了。”
“不行的,”我摇摇头,“她对我从没这么温柔过……算了,无所谓了。”
我将白烛立在樱花树根处,夜里一点烛火,只照亮了一圈泥土,再远一点,光亮便融入了阒暗的夜里。
一人一烛一精魂,夜里,差不多是这样。
树根处,我用碎石挖出了一个小坑,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如视珍宝地放了进去,捧起一抔土,将它掩住。
黑夜里,一点烛火幽幽燃着,一滴烛泪滴落在泥土上,凝固成形。
我站了起来,突然自空中突然流泻下一柱雪白的月光,鹅毛轻雪纷纷扬扬,将樱花树与我们都笼了进去。
枯败的树桠朵朵花瓣绽放,樱花如火云如海,大风忽起,一片匀净的樱红便吹散在我眼前,飞舞成阵樱吹雪。
满月当空,新雪初下,我掬起一抔樱花洒落在树根,转身大踏步的走了,月与雪中,这一次我不再回头。
身后传来了一声吟诵: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未来还有那么多美好的瞬间,可我却不再能盈手赠你。
于是我只能盈手将过往,一一埋在樱花树下。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爱情的尸体。
我回去的夜里,不再辗转反侧,因为没有了寤寐思服。
第四日,白昼。
我走在操场旁的行道上,那棵樱花树仍旧自顾自的枯败着,只有树根旁的残烛,似大片大片的泪。
这个校园,每一年里都有无数的爱情在升腾,在消逝,无论曾经许下怎样的海誓山盟,大多数都只会在离开校园后,在樱吹雪中化作樱花树下的一具尸体。
不过啊,校园里芳草一岁一枯荣的生,新生漫不经心的笑,情侣旁若无人的爱,野犬未知何故的吠,樱花大肆挥霍的红,樱花树下,白衣白裙的她年复一年的等待。
这样很好不是吗?
我背着包叼着面包继续跑在行道上,糟糕,昨天睡得太晚起的太晚,上课快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