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风里飘来血腥香气泛溢的街,街上的积水粼粼,水中倒影横斜。一具人体倒地,倒影潋滟而碎。
人还没死,喉咙震动着脆弱的声响,像孩子在呓语。眼睛不甘地睁着,因为这一闭便会是永远。
天空中无月,很黑,却仿佛面对着一道明亮到刺眼的光,他吃力地抬起手,向着那光芒抓去,像是抓住了希望。
他抓住了光,很冷,是彻骨之寒。
不,那不是光,那是一把刀!
光芒骤然破碎,露出了一张少女的脸,灵秀、冷漠。
“啊啊——!”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声响,男人惊恐无比地挥着手,想要驱赶走这个女人。
因为,她是魔鬼啊!
风里的街道,死人居间的屠宰场,尸堆成山,这个少女拿着刀,将数百活人变作了尸体。
男人紧紧握住那把抵在他心口的刀,身体剧烈地挣扎着。
“不要!不要!求你——”
木屐踩上他的胸口,碎雪手中微微用力,面无表情的将刀一寸寸刺进男人的胸口。
男人抓着刀并不能阻止对方取走他的性命,唯一的作用只是阻滞了刀刃前进,让他仔细感受着冰冷的刀尖一点点贯穿他火热的心脏,感受着生命的逝去。
心脏动脉破碎,鲜红的血喷溅在碎雪雪白的足袜上,像是雪原上开出了一朵红花。
雨丝风片中,一名窈窕少女,在血丝飞扬间,俯在尸体上细嚼慢咽,白色和服尽被染红,莽莽雪原上开遍血花。
“啪——!!”
副队跪在了水中,疲软的膝盖终于撑不住身体,面对眼前这种堪称禁忌的令人作呕的场景,他的心中塞满恐惧。
他颤抖的手被一只宽厚的手覆盖上,是队长。
队长躺在他的怀中,一个可怖的伤口处,血汩汩流着——那是他为自己挡的一击。此时队长的眼睛正直直的盯着他,艰难地说:“不要怕……碎雪大人!”
“可那是……同类吧!她……她在吃……”
“不要怕!”
队长这样重复着,他灼灼望着远处血雨腥风中的少女,眼神中充满了向往,像孩子见到了父亲一样——是的,从三年前开始,当她携着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天而降将他从绝望中救出时,她在他心中就如神明一般。
“我能跟随你左右吗?”当时他冲着她的背影这样问。
她没有回答。
是因为自己太弱了吗?
他这样想着。
“啪。”
踩水声响起。
碎雪拎着酒瓶来到这群人面前,她随意扫了一眼,对着仿佛虚无的黑暗中说了一句:“带回去,救治。”
一群黑衣人从无边的黑暗中出来,垂首簇拥着碎雪。
大神官的无名者小队,现在归属碎雪领导。
“碎雪……大人!”
碎雪的背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喊,碎雪回头,看着声音的来源。
她放下酒瓶蹲下,看着这名重伤的队长,皱着眉。
“碎雪大人,是我……三年前,你救了我……”
碎雪仍是皱眉。
队长的血流的越来越多,身旁的积水被染的猩红,他能感觉到自己临死越来越近了,于是他向着碎雪——他一直崇仰的人抬起手,尽力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碎雪……大人,我现在够资格站在您身旁了吗?”
沾满鲜血的手,在斜风细雨中颤抖,谁会为它穿越风雨?
碎雪注视着这个生命垂危的男人,看着他希冀的眼神良久。
碎雪抬起了雪白的手腕……
风雨中,队长眼睛越来越亮,瞳孔在发着光。
交错。
原先透过如丝如缕的细雨,成百上千倍的放大的那光,光华流转,却瞬间崩碎——大雨倾盆。
碎雪一手拎起酒瓶,转身一饮而尽,将酒瓶甩入空中:
无声迈步。
依旧没有回答。
酒瓶在空中翻滚。
黑暗逼近了队长的视野,渐渐地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束光,通往遥远不可知的彼方。那个强大的少女独自走在细细的光路上,却只像名小女孩踏着峡谷间一根寒冷的铁索,谷底布满荆棘刀林。
荆棘之路,你只愿独自前行吗?
“砰——!!”
风雨间,玻璃碎裂声清脆。
光芒尽消,他闭上了眼,手重重摔在水中,暴雨如织。
“我不需要。”
碎雪轻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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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啪!”
踩水声不停地响着。
雪樱小桃举着伞,在冰冷地冬雨里奔跑,豆大的雨滴迎面打来,伞并不能全部挡住,有些还是拍上了小桃的针织毛衣,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但即使如此,她依然紧紧抱着胸前的一堆衣服,不让它们被沾湿。
绕过一个巷子,来到一家有些衰败的小楼前。说它衰败更多的是因为院落里混杂的衰草和没有人气的感觉。
但小桃知道,她要找的人,一定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她真正的“家”!
小桃推开铁门,便见到了在那个缩在门前的少女。
少女靠着的地方,雨并没有侵入,但她的周围一滩水迹围绕——她穿着一件泡着水的湿重和服,在冬夜里,这样待在户外,绝对会被冻死。
可少女的表情是那么安详,从表情就可以看出来她在做着一个多么甜美悠长的梦,这让小桃完全生不出打扰她的心。
在立弦老宅里,她从没看过碎雪睡得如此安稳。
但她必须叫醒她,无论喰种的身体是多么强悍,穿着湿衣服谁在冬天的夜里,都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损害吧。
小桃蹲下身子,慢慢伸出手,不忍地看着那安详的睡颜,她知道,下一刻这睡颜就会被破坏。
小桃手指触碰到碎雪的肩。
“雪——”
“砰——!!”
碎雪安详的睡颜瞬间狰狞,她一个反身将对方压在膝下,喉咙中发出猛兽般的低吼,同时砸碎手中的酒瓶,尖锐的玻璃碎片直指对方的咽喉。
“……姐姐。”
一切都在一刹那,直到碎片抵在她的咽喉,她还茫然地说着未完的话。
“是你啊小桃,”碎雪歉意地起身,敲了敲头,“抱歉,今天酒喝得有些多,睡得太沉了。”
“没……没事,”尽管惊魂未定,小桃仍旧习惯性的为碎雪着想,“是我莽撞了。”
“不……”碎雪站着,欲说出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还是停了,说了另一些话,“你来有什么事吗?”
“他们……他们说你今天淋了很大的雨,我担心你着凉,给你送些干衣服过来。”
“啊……谢谢,”碎雪看了看衣服,是她的卫衣,她接过衣服,“不过你不该一个人出来,之前你就差点……”
“之前那是意外,我以后会小心的……”小桃急切打断了碎雪的话,却又在之后吞吞吐吐。
看着碎雪就着夜色的掩盖,直接换好了衣服,她喏喏的说:“爸爸他……不是故意要骂你的,他……他也是担心我。”
“是我的原因,才让你被CCG盯上了,叔叔他骂骂我也没什么不对。”碎雪整整衣服,挥挥手说,“走吧,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复命了。”
说完,便先走进了雨里,现在雨有些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
小桃却心不在焉。
她看着那堆在地上,闪着微光的玻璃碎片,她的心里有些酸涩。
从什么时候开始,雪姐姐不再熟悉她的气息,会将她误认为敌人?
如果在潜意识中她也被当做敌人,那么这个世上,对雪姐姐来说,岂不是人人皆敌吗?
人人皆敌?
是的吧!
所以雪姐姐只在这里,只在她的“家”里,才会展露那样的睡颜,也只有借助酒精,才能安然入睡。
“小桃,怎么愣着了?快走啊!”
碎雪在细雨里向她招手。
小桃突然想起了爸爸,脸色忽然黯然起来。
“来了!”
抬起头,小桃收起那件沾满血的和服,撑着伞小跑了过去,尽力地笑着,为碎雪撑起伞。
“嘶……有些冷这天!”
碎雪紧了紧戴着的卫衣帽。
“下次我多带几件。”
“嗯啊。”
微微细雨中,两位少女撑着伞,并肩前行,身影有些虚幻。
“老板,再来一瓶中国白酒,清酒没味道。”
“好的,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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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弦老宅,原来藏在这里啊!”
CCG的窗外,雨滴滑落。
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