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赛亚书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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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经138.4-139.8度,北纬34.8-36.2度。
这是日本东京都的经纬度范围。
宁静柔风的繁星之夜,穿过厚密的大气层,在上千米的高空中俯视,夜里的东京灯火辉映。相比周边沉在黑暗中的零星灯光,它火亮的像莽莽荒原上剧烈燃烧的篝火。
视线继续沉降,那熊熊燃烧的篝火,却有一丝缺憾——边角处,那里一片阒黑,只偶尔有几束白炽光束扫过天空,平添几分森冷。
光亮,黑暗,光亮处人声鼎沸,黑暗中言语战兢。
冬夜里,东京黑暗的边角,突然绽放一团灼热的烟火,继而爆发出炸弹的爆炸声和混乱的喊杀声。
“杀!杀光!”高耸却人去楼空的大厦下,停着一辆白色的武装车,车中一名指挥模样的男人冲着对讲机大吼,额头上的血管因为激动,根根鼓起,形成纵横交错的疤痕模样,眼神更是直射着野兽般愤恨的目光:
“把这些姓立弦的都送进地狱去!”
自武装车的两旁,涌过潮水般的士兵,他们全副武装向着远处一座残破不堪的小楼冲去。抛射入空中的火箭弹自头顶划过,映照出一张张年轻的脸,混杂着视死如归的悲凉与尊严被侵犯的愤怒的表情。
他们是CCG!
而在小楼的侧面,另有一队服色混杂的队伍向着小楼冲杀过去。奔跑中的队伍杂乱不堪,呈现出乌合之众的既视感。但队伍中每个成员身后招展的各色赫子,昭示了他们是个体实力的强大。
他们是喰种!
CCG与喰种,猎人与猎物又或者猎物与猎人的二者,此时却默契的忽视了对方的存在,皆向着一致的敌人冲杀过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了共同的击杀目标,本为天敌的双方奇迹般的携手进退。
大楼中,五十多号身着黑衣的立弦家的战士,各顾各的或靠或躺,萎靡的缩成一团,全然一副哀兵败兵的模样,似乎完全不至于小楼外摆开如此阵仗。
可黑暗的冬夜里,方圆上百米内倒塌的建筑和废墟中冒出的比夜还黑的黑烟都昭示了这支队伍战力的强悍。在一天前,这里还曾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的繁华商业区。
困兽犹斗和四面楚歌,凝成了一股泰山压顶的重压,而接踵而来的爆炸,更是将这压力化为实质,压垮了许多人的心防,传出了一阵阵强自压抑的嘶哑哭泣。
“别……别哭了!”胡子拉碴队长出声直至,可声音中蕴含的更多是无可奈何。
哭声却因为他的这一句话更大了,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们。但他明白他的队员已经尽力了,不停不歇奋战一昼夜,即使再强悍的猛兽都会垮掉。
可作为队长,作为接受大神官亲授队长职位的成员,他在神社里发过誓,要为立弦家争夺土地和食物——作为刀!
“别哭了!”他闭眼大喊。
被这一声震慑,哭声骤然一停。队长猛地睁眼,炽热且眼含希望地看着他们:“我们还没有到绝境啊,会有人来救我们的,雪……碎雪大人,回来救我们的,族里答应我们的啊!”
“碎雪大人!”
“真的吗,真的是碎雪大人吗!”
“那我们一定能得救的!”
“碎雪大人一定能将他们杀光的!”
“是啊,碎雪大人啊!”
只一个名字,就将众人崩溃的心防重新凝练了起来,众人像溺水之人捞住了一块浮木,互相之间激动的传颂着这个名字。
“呵,碎雪大人……”一张沾满血污的脸抬了起来,稀疏的胡须下是一张苍白的脸,他是小队的副队长,可对于队长口中的这个名字,他却没有那么尊重,甚至有点怨恨,“她人呢,怎么还没来?我说,要不是她,我们怎么也不可能被白鸠和喰种围攻吧。”
“你说什么!”队长一手抓住副队的领子,恶狠狠地盯着他。
“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她暴虐地捕杀各区的喰种,喰种会和白鸠联手吗?如果不是她那么危险,白鸠会那么不顾一切地捕杀所有白色赫子的族人!”副队反抓住队长的领子,唾沫飞溅地大吼,“她……才是罪魁祸首啊!”
空气骤然一紧一静,外面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近。
“哈,是吗?”队长松开抓着的手,捞起丢在地上的刀,站了起来,俯视着喘着大气的副队,“你说的可能没错,但我只知道,在以前,我们就像老鼠一般躲在下水道里,被白鸠们驱赶、捕杀,饥寒交迫。我永远记得我妹妹饿死在我怀里的那一天,而我却无法报仇。一切都因为我们只是一盘散沙,而白鸠是一个整体,他们太强大了,强大到令人绝望……直到碎雪大人站出来了,她就像一个漩涡,发着光,我们一个个被吸引地主动向他靠拢,她的强大让我们相信可以战胜白鸠们,我们可以亲手抢到我们的土地和食物!”
队长紧紧攥着手掌,手上早已干涸的血迹似乎又发热了起来,他一转身,拖着刀向大门走去。
“我们发过誓,‘生于立弦,战于立弦。血不流干,誓不休战!’,我们要用手中的刀……为我们的亲人抢到活下去的食物!”
队长大吼着冲向了对面数百人的人潮,在炮弹的纷飞的火焰中,黑色的剪影是那么的高大。
“食物!”
“活下去的食物!”
“亲手!”
“血不流干,誓不休战!”
一个又一个站了起来,连副队都暂时丢弃了恐惧,拖着刀,向着人潮冲去,众人的混乱的呼喝声最终汇成同一句誓言——
“血不流干,誓不休战!”
人潮转瞬吞噬了这一朵小浪花。
困兽之斗,螳臂当车般悲壮!
鲜血与刀剑,硝烟与废墟,一朵朵生命之花的凋谢,涂抹出了一幅残忍的地狱图。
“杀,杀光他们,一个不留!”武装车内的总指挥颤抖地怒吼。自他加入CCG那一天,已经有二十多年了,他一直为这一身份感到自豪。依靠他们白鸠,在这么长的光景里,见到的喰种都是躲在暗处,只靠偶尔的偷袭来满足生存的果腹,但从三年前出现了这一族的人,竟然敢于站在光天化日下,大声地宣告自己一族的名字,完全不屑于掩饰,甚至敢于组织军队向CCG开战!
是的,军队,那毫无疑问的是军队!是对CCG用铁和血制定下的铁则的挑战!
立弦一族在挑战整个CCG的尊严!
眼下战斗的优势毫无疑问向他们倾斜,让他感到十分兴奋和享受,但让他颤抖的不只是激动,更是一抹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那一抹渗人的……白色!
白色……
喊杀震天的战场上,突兀地闯进来一阵缥缈的乐声,乐声很轻,却像寒风扫过,冰冻住了战场上拼杀中的每个人。
“尺……尺八。”
“尺……尺八!”
都是颤抖的声音,但分为害怕和激动。
害怕的是白鸠和合作的喰种。激动的是立弦族人。
尺八声慢慢激昂,竟然吹出了一种铁板铜琵奏出的金戈之声,快节奏的吐音像间歇的滴雨落在荷塘接天的莲叶上!
节奏快的有些癫狂。
战场陷入了一股诡异的宁静,仿佛在场的每个人不是来厮杀的,而是正端坐在音乐厅中欣赏音乐。
尺八声陡然转低,转折无比生硬。骤然从激昂变奏为安详,慢慢吹着,每一个节奏点都有片刻的停顿,接着便是余音,像是微风吹过荷塘接天的莲叶。
每个人的心都在这余音中颤抖。
“哪里……哪里的声音!”指挥颤抖的声音在武装车内回荡。
“砰——!”武装车旁,破碎声响起。
“谁!”指挥嘶声尖叫。
队员下车捡起其中一片,厚实的玻璃碎片上,贴着一张标签纸。
“威士忌!?”
队员疑惑地抬头,不懂为什么会有酒瓶跌碎在这里。
站在大厦底仰头望向大厦顶,这大厦高的仿佛直插云霄,他抬起的眼中只有深沉的黑暗,但他本能地觉得,在茫茫的黑暗后,有什么怪物正直直地盯着他们。
或许只是人类对黑暗恐惧的本能。
但人类之所以恐惧黑暗,皆因杀戮常自黑暗而来。
呼啸声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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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扶摇直上,破开黑暗,穿过薄雾,黑色的大厦顶端,红色的航空障碍灯闪烁,勾勒出大厦顶的轮廓,也映出天台边缘旁,坐着的一个女性纤细的身形。
女人放下横在嘴边的尺八,将它反插在腰后。
余音终歇,余势绕梁。
冬夜里的高空,寒风阵阵,女人白色的和服大袖在风中猎猎,黑色的长发也被吹散,娓娓飞扬,露出了女人灵秀的面庞和……迷醉的眸子。
她扬起手在旁边摸索,指尖感受到了一丝冰冷,她顺手捞起了玻璃瓶,仰头“咕咚咕咚”地就口喝了起来。
在她身边,东倒西歪着满地的空酒瓶。
只几个呼吸间,这瓶贴着“伏特加”的酒瓶便只剩一半。
放下快沦为一空的酒瓶,她满足地打了一个酒嗝,用软木塞堵上瓶口。
很难想象,这个满身酒气,眼神迷醉的女子,竟然就是被下面奋战的立弦族人奉若神明的“碎雪大人”!
碎雪拎了拎周围贴满各种品牌的酒瓶,试图找到还剩余着酒精的酒瓶。
“都空了啊……”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么,嗝……该工作了啊!”
碎雪随手将手中空了的“威士忌”扔了出去。
碎雪抱着伏特加的酒瓶,左摇右晃地站了起来,目光迷醉,在寒风中张开双臂。
孤独,高旷。
“砰——!”风中,玻璃清脆地炸裂。
碎雪身体倾斜,直坠而下!
冬夜的寒风中,碎雪的身体利刃般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碎雪的眼中,世界仿佛连成了一条线。她迷醉的双眼看着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闪烁不断,玻璃窗中,似乎藏着另一个碎雪——全然黑暗,没有光明。
呼啸声越来越尖锐,似剪刀裂帛,大地近在眼前!
黑色倒影的双眼,骤然闪过一抹摄人的血红,幕墙中黑影瞬间膨胀,巨大的羽翼破开束缚,迎风招展!
武装车旁捡起碎片的队员抬头的眼中,只有一抹白色的虚影在空中急速逼近,带着疾雷破山的气势向他压来,一股深埋心底的恐惧瞬间炸开。
“羽……羽张。”滞重的喉咙里,艰难的吐出一个词。
“喂,愣着干嘛,快去命令前线,加紧进攻!”指挥打开车门,大吼着催促。
“嘿嘿!”队员转过头,惊悚地笑着,脸上糊满泪水,忽然嘶声大喊,“跑!”
这名无名指挥最后看到的,是黑暗的天空,被白色光芒刺破,仿佛天堂之门洞开。
“阿门——”
“轰——!!”
震天动地响声炸开,巨量的灰尘排山倒海而出。
战场所有人震惊地回头。
待灰尘缓缓散开,众人的眼中看到的,是一柄柄雪白刀刃密齿般插满周边,布成了一个圆。无论是大地还是车内,皆被刀刃贯穿。原本的指挥车更像是被一只巨手迎头拍下,猩红的鲜血一寸寸从废铁的缝隙中沁开。另几名妄图逃跑的直接被刀刃自头顶贯穿,钉死在地面上,面无声息,鲜血满溢,却仍旧维持着最后逃亡的动作。
此时,高悬空中的圆月渐渐被合拢的乌云遮蔽,四散的银辉渐渐凝为一道白色光柱,照射在刀刃之圆的中央。一个女人在唯一的银辉中站起,覆上一张纯白面具,只剩开孔的双眼闪烁着熔岩般灼热的眸子。
“听了我的曲子,来收点报酬。”
声音清冷冽气却似寒风。
“天之尾……羽张!”
恐惧,绝望,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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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前风闻有你,现在亲眼看见你。
——【约伯记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