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雪第一次知道,人的血可以流满这么一大片,多到可以铺满长长的列车。
满目的尸体倒在死寂的车厢里,血涓涓地从伤口里流了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血越积越多,渐渐地成了一汪血池。
放下怀中的男孩,她站在血池中,认真感受着足上裹着的血液。血有些粘稠,还有些温热。碎雪知道,这些血里掺杂有许多为自己赴死的少年们的热血,当然还有那个男孩的血。
“你是谁?你不是立弦家的人!”对面的老人皱眉,注视着对面的女孩,她张着白色的羽翼,站在血红里,沉默的死寂。
“他的代号是【子】,没有名字。”
碎雪平静地诉说着,声调不高不沉,语速不疾不徐,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老人,只是在自言自语。
她弯下腰,从血水里名为【子】的少年手里捞出了一把刀,扯出一块布条将刀绑在背后。
“他的代号是【癸】,没有名字。”
碎雪往前迈了一步,弯腰从血水里名为【癸】的少年手里捞出一把刀,将刀背在身后。
“他的代号是【壬】,没有名字。”
弯下腰,背起刀。
“他的代号是【辛】。没有名字。”
弯腰,背刀。
“他的代号是【庚】,还是没有名字。”
弯腰,背刀。
……
碎雪就这样重复着这些话和动作,仿佛机械般。老人也没有动作,他早已过了年轻人毛毛躁躁的毛病,平日里对于将死之人,他总会多一些耐心。
但此时不同,那个女孩的每一次重复,好像有一种特殊的韵律,像一柄锤一下一下地锤击他的心口,每重复一次,他的心上仿佛就多压了一座大山,车厢里沉凝的空气就更凝实一分。
那是即将胀破爆炸的气球,女孩还在漠然地一口一口度着气。
“他的代号是【甲】,”女孩的韵律有了一丝滞涩,她看着血水里男孩的面容,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道,“没有名字……但他想要一个名字——”
碎雪缓缓地弯下腰去,动作极缓极慢,像是生锈多年的机器,发出艰涩的摩擦音。
“——因为他想知道,他父母在名字里,对他寄托着怎样的爱。”
碎雪一根一根地把男孩的指头掰开,慢慢用力地握住刀把,将长刀从血水里捞出,背在身后。
羽翼展月光斜照,十把长刀素刃流辉,碎雪独立在横尸血水里,就像黄泉路上遍烧的血色曼陀罗里,盛开一朵白色彼岸花,纯洁地有些妖异。
碎雪歪头看他:“刀出鞘不能不见血,这些刀是他们的,他们为了救我死了,所以我得替他们给刀见血。”
“嗯,明白了,你想杀我。”
“是的。”
“可是你的刀伤不了我。”
“可以试试——”
尾音还在激荡,瞬息间,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猛地撞上他的腹部,那是疾雷破山般的威势,碎雪撞进老人的怀里,两人炮弹般往后飞退,一道又一道铁门被撕开破裂。
飞退的过程中,老人突然感到一股腹部一股火辣辣地疼痛,那是血肉被撕咬开的疼痛。空中他九条尾巴骤然一缩,在两人的动能终于被一道坚固的铁门阻挡住时,老人一腿将碎雪踢开,同时空中的尾巴铁鞭般甩出,炸雷声响起,空中的碎雪被尾巴直直击中,化成一抹虚影被击飞出去。
此时,老人赶忙查看,在他的腰腹间一道狰狞的伤口绽开,那伤口及其丑陋,可以看出是被人蛮横地撕开。
一阵恶寒在老人心间刺入,他骇然抬头——空中,一道银光如激光般笔直射来。老人的眼睛里,只见银光闪没,以一种吊诡的姿态来到老人的腰腹间,刀尖直指伤口。
在刹那之间,老人腰腹新添的伤口处,一柄长刀贯入。
老人闷哼一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前方。
在模糊地破裂铁门里,一个娇小的声音走了出来,她的身形有些摇晃,显然伤得很重。
“噗!”
碎雪吐出了唇齿间的血肉,血肉上的皮肤发皱,是老人的血肉。
“那是【子】的一刀。”女孩对老人这样说,言下之意是刀已经沾血。
“好狠辣,竟然不惜用以伤换伤的手段。”
“接下来是【癸】。”
九把刀四散飞出,如瞬息生长的大花,向前方射去,刀剑却没有一柄的轨迹是朝着老人去的,而是射进了车厢的铁壁上,将狭窄的铁壁化作一座刀剑牢笼。
在花蕊处,碎雪飞奔而出,老人也拔出腹中的刀,向着碎雪冲过去。
白色的尾巴扫向碎雪,碎雪鸢飞鱼跃,跳上车厢顶壁,躲过了那狠厉的尾赫。眼前,又是一道白影扫了过来,带着狠厉的尖啸。碎雪猛地一蹬,顺势拔出插在顶壁上的长刀,身形烟消火灭。
在那一刻,老人终于看到了女孩是如何消失的了,在老人的眼中,碎雪背后的羽翼骤然一鼓,能感受到雄浑的力量聚集在她的背后,下一刻,女孩便在这股推力下以急速消失在了他的眼中。
但无论速度有多快,终归有个目的地!
老人的四肢百骸突然传来一股剧痛,他低头,女孩斜压着身子,她手中的刀刃刚从他的伤口带出血肉和鲜血。
老人挥出拳头,狠狠地击打在碎雪的腹间,那股巨力直接将碎雪轰飞,四面八方,白色的尾巴席卷过来,欲将碎雪绞杀。碎雪在空中硬是翻出一个筋斗,踏在其中一根尾巴上,但反弹而出的巨大的力气,仍旧将碎雪轰进铁门里,整个身子深深嵌在里面。
老人看着已经毫无声息的女孩,叹了一口气。虽说是以伤换伤的方式,但女孩所受之闪绝对比他要重,毕竟平常的刀剑,要想对他的身体造成多大的伤害还是不太可能的。
一声细响声响起,老人诧异地看过去。
女孩的手按在铁壁上,将自己的身子从墙壁上拉了出来。她“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滩鲜血,而后抬起头,深情有些疲惫,但眼睛却依旧明亮,像刀子一般直直割过来。
“【葵】的一刀。”她淡淡地说。
“【葵】的刀啊,”老人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孩的倔强,她说要持刀饮血就一定要见血,不是一把,是十把刀俱要见血,“不死不休啊。”
“不死不休!”碎雪点头。
“嘭——!”一声巨响,对立两人再没多话,踏着血径直向对方冲去。两人的身影起灭无常,但都是那以伤换伤的招式,经常是碎雪利用速度抢先一步用刀伤到老人,但老人便随风而至,将碎雪重伤。
“嘭——!”碎雪再次被轰飞,整个人靠在墙角半天不见回响。
老人撑着身体,接连大喘着气,他觉得这个女孩是个怪物,遭了那么多的致命一击,每每像是已经死透了的时候,却又一脸淡漠地站起来,虽然身形跌跌撞撞地,但依旧能继续攻击。
那个女孩果然又站了起来,但这一次她明显艰难了许多。
碎雪直到现在,才感到之前在立弦家的训练的必要,如果没有因那而来的恢复能力,她现在该早就撑不住了。
当然她现在也快撑不住了。
“最后,该是【甲】的一刀了。”
“没用的,你杀不了我,而这一刀之后,我会杀掉你。”
“是的,所以这一次将是我最后一次对你挥刀,我会用我自己的刀。”碎雪手中的刀直指。
“自己的刀?”老人疑惑地看着空手的碎雪,随后他看到令他无比震惊的一幕。
碎雪身后的一直裹在缥缈寒气中的羽翼渐渐显了形状,寒气敛去,羽翼伸展。那些羽翼在月光下,显露了狰狞的一面,那是一片片刀刃组成的寒林,它们层层咬合,似羽翼更像密齿。
天空中最后一道月光射在碎雪的脸上,随后月光被挡在了乌云之后,不知什么时候,乌云早已弥漫,黑云压城,滚滚似沸汤。
明亮的闪电骤然劈开黑夜,刹那的光芒中,密林般的刀刃瞬刻崩塌,似雨花绽放,又似大坝一溃。
它们涌入【甲】的刀中。
惊雷起,碎雪手中光华流转,一柄雪白长刀凝在手中。
大雨骤倾,碎雪的长发被缺口处的劲风如荻花般吹散,她看着那个老人,慢启唇齿:“这是我最后的一刀,这一刀不仅是为了【甲】,也是为了我自己,他们没有名字,但是我有名字,记住了,我的名字是——立弦碎雪,这是【立弦碎雪】的一刀。”
“立弦碎雪,”老人背后的白色尾巴静静垂立,他警戒地看向对方,他能感觉到这一刀对他有着莫大的威胁,“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如果你要跑,我相信你是可以跑掉的,为什么一定要与我以命相拼,这一刀之后,如果杀不了我,你必死无疑。”
“为什么啊,”碎雪叹了一声,随后她猛然咆哮了起来,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烈火,“因为我是他们的少主,立弦家宗家的少主,但他们全都死了,死了!”
说罢,碎雪持刀突进,身形决绝!
“什么,宗家——”
暴雨滂沱的天空,又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世间的一切。
老人刹那间明白了,明白了一切,明白了那位站在神社前的老人的所思所想。哈哈,他心里突然嘲笑了一声,当年当年我烧了你的名,你便要这样惩罚我。原来自始至终,自己一直都被你掌握在股掌之间。
那些当年自己拼命保护的孩子,自己没能保护住他们。
如今他们的孩子,又死在自己手中。
哈哈——
哈话哈!
电闪、雷鸣、光亮一闪。
刀剑轰鸣,一柄寒刀拼荆斩棘,以雷霆万钧之势击破他的层层尾赫。
老人的眼神迷离了,在一闪而没的光亮中,他仿佛看到了一朵白色大花片片绽放。
“彼岸羽翼开啊!”
老人终于明白了那个老人最终所要的。
白色的长刀刺进了老人的心口,女孩握刀的手还顺势一绞,他的心脏全部破碎。一股仿佛地狱冥河升起的寒气,从心口席卷向他的四肢百骸,那是死亡的气息。
罢了罢了……
黑暗席卷裹挟住了他,在茫茫的黑暗中,一群孩子在结队欢笑。
老人慢慢地闭上了眼,最后的最后,他看到那个面容好像天使般纯洁的女孩,张开沾满鲜血的嘴,向他抵来。
咀嚼声轻响,淹没在暴雨中。
列车轰鸣,单薄的高速列车疾驰在狂风骤雨间,四面八方俱是雨声。远方,似乎有瀑布激流声。
列车的前方,一道峡谷豁然劈至眼前,车轮下,高架桥万丈高悬。
峡谷崖顶的一个黑影,淋着大雨,嘴角划出狰狞一笑。他的手指,按下按钮。
电流声轻响。
暴雨里,火花骤起,爆炸声在瞬时盖过了瀑布大雨声,磅礴的火焰升腾。
高架桥段段破裂,这飞架南北仿佛夭矫的巨龙,在空中骤然解体,巨大的碎石坠落深崖,砸出几米高的水花。
列车里的碎雪,来不及思考,吃力地背起了躺在血水里的男孩。
背对站在车厢缺口处,碎雪握着长刀,长发飘扬。
感受着身后男孩尸体的冰冷,她轻轻地说:
“放心,我会把你带回去,带着你的名字。”
她身子往后一躺,渺小的身躯坠入峡谷的万丈深渊。
前方火焰纷飞,百米长的列车鱼跃而下,带着一车的鲜血与梦想。
在升腾的光影中,烟花剑雨穿过暴雨的缝隙,万鸟归巢般笼在一名娇小女孩的身后。
一点飞鸿影下,高峡飞瀑,暴雨烈火血花。
“这……怎们可能。”仰望着这梦幻般的场景,有人不可置信地呢喃。
…………………………………………………………………………………………………………………………………………
而此时,鸟居在大雨的冲刷下,鲜红地仿佛孩童溅出的新血,红的渗人。
鸟居下,黑衣黑帽的大神官在风雨中,啜饮清酒。
一名清秀的男子走上前来,在大神官耳边耳语了一番。
大神官站了起来,在红色鸟居下,举杯遥对神社。
“敬这大争之世!”
仰头一饮而尽。
黑暗中,两行晶莹滑落,不知是泪是雨。
……………………………………………………………………………………………………………………
第二天清晨,立弦一族人马齐出,皆拥挤在神道的唐破风下,人群最前方,是须发皆白的大神官,他闭目不语,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雪樱小桃扶着立弦夫人,站在人群中,焦急地张望着。他们的四方被人群自觉留出了一片空地,无人敢逾越。
“来了来了。”有人惊呼。
大神官
雨后清晨的水雾里,一名瘦弱的女孩,在神道上蹒跚前行。她的背上,一名男孩毫无声息。
缥缈的雾气里,女孩面无表情。
“日后,她——将是立弦家的下任家主!”大神官遥遥一指。
…………………………………………………………………………………………………………
“他的名字?”
“给。”
一张白色的小纸条被慢慢摊开,黑色的字在白色的纸张上显目的刺眼。
“立弦——长岁……”
“哈……长岁?”
雨散云收,世界开始清晰起来,梦……似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