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疾驰的列车上,一阵阵剧烈的撞击声不停地传出。残破的车厢内,碎雪与男孩在疯狂地搏杀着。两个人皆目呲欲裂,疯狂的运用一切手段来击杀对方。随着撞击声而起的,是自列车两旁尽毁的车皮处,不停流下的浓稠的鲜血,它们在激流的空气中,被撕扯成一条细长血线,落在铁轨两旁遍染了夏草。
碎雪和男孩同时落在列车地板上,两人微微一顿,便再次冲锋起来,像两只贴地飞奔的猎豹凶狠地撞在一起,发出血肉撞击的沉闷声还有骨骼碎裂的声音。
碎雪下腰躲开男孩反手切过来的刀,随后一头撞入男孩的怀中,抱住他的腰向前大吼着前冲,以一股巨力将男孩往后推去。冰冷的劲风从被轰开的车皮处涌了进来,将男孩的碎发吹乱,男孩的身后就是无数根钢铁铺就的铁轨,轰隆作响的车轮滚过,可以将一切东西碾碎。
眼看男孩即将被碎雪推下列车时,他猛地将长刀刺入地板的铁皮里,尖锐的利刃直刺入地面的铁轨,激扬的火花在黑暗中四溅。借着一瞬间的迟滞,男孩借势弯腰反抱住碎雪的腰,扭腰旋身,反身用力将碎雪甩出。
被甩出的碎雪狠狠地与连排的座椅相撞,一块钢片弹出豁开她的皮肤,直刺入她的肋骨。但碎雪却浑然不觉疼痛,她吃痛闷哼了一声后,便在落地的一瞬间,便又复跃起,再次如炮弹般直冲而去。
愤怒激发出的肾上腺素已经将所有的疼痛都压了下去,现在她的眼中只有那个背叛她的男孩。她的脑海中,一直反复闪烁着将她推离死亡的那张脸和将复将她推向死亡的那张脸,两张脸在她脑中反复闪烁,最终合成了一张脸,一张在红色鸟居下,充满着艳羡的脸——
“真好呢,碎雪无声,你父母希望你平平淡淡地静静生活啊。”
碎雪还记得他当时这么说,但现在她才明了,他的艳羡的目光下,藏着的是欲将炸裂的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吧!
碎雪往前重重踏上一步,将要跃入空中。眼前的男孩,在她的眼里渐渐和那些陷害她的同学的影子融合在了一起,他们皆站在黑影里,对着她扯出红色的嘴唇阴诡地笑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都要背叛我啊!
“我要……杀!”
碎雪眼睛爆射出红色的嗜血光芒,她一把握住插入肋间的钢片,猛地一拔,将钢片从血肉间扯了出来,拉出血肉淋漓。
碎雪握住那把染满自己血的钢片,像是握着一柄锋利的钢刃般,从空中猛劈而下。
男孩举刀横挡,轰的一声,他脚下踩着的地板往下一凹,一股巨力透过刀刃震痛他的虎口,令他险些握不住刀柄。从碎雪冲过来直至跃入空中,他一直低着头沉默着,长长的额发将他的脸色藏在了深深的阴影中,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已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死战,刀刃与钢片的冷光在闪烁的车厢灯光中明灭。他们已经没有了技巧的比拼,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的碰撞,像是旷野中最原始的野兽间的捕食。刀刃偏转,在瞬间的光亮中他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他突然恍惚了一瞬,只这刹那,他的腰间被骤然猛击,整个人飞身撞入车厢隔门。
男孩飞在空中,空洞的眼睛看着身后的女孩追身而上,他似乎看到了小的时候,自己也是如此将一名宗家的小孩打倒在地。那个时候,他赢得了对决的胜利。但那个时候他却完全没有胜利者的快感。空旷苍凉的角斗场,他孤独地站在场中央,四周都是秋日枯黄的衰草,萧瑟的秋风拂草而过。
他满身伤痕地往回走,一瘸一拐。他身后被他打败在地的孩子,正被他父母心疼地抱在怀中。
谁赢了呢?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赢。
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个合格的战斗者,但他在为谁而战斗?家族?还是自己?
家族说,他们是在为自己战斗,为了得到那个名字战斗。
名字重要吗?在那之前,他并不在意。不知为谁而活的人,其实也没必要得到一个名字吧。
名是咒,咒即是束缚。
为什么要一个束缚呢?
但直到那天,他才懂得了名字的意义,他才懂得了父母对他的意义。看着抱着孩子的父母那充满心疼的眼神、充满爱的感情,那一刻他无渴望那种感情。他开始寻找起自己父母的讯息,但皆一无所得,他的父母像所有平凡的人一样被淹没在了时间的灰尘里,毫无痕迹。唯一能猜到的,就是自己父母的骨灰也该被撒在了那座山上,和数不清的男人女人的骨灰混合在一起。
名字,唯有名字了。
唯有名字才能知道自己父母对自己期望着什么,寄托着怎样的爱意在其间。也唯有名字,证明自己的父母曾留下些什么,而不是一个只有代号的无人在意的【甲】!
该决定了……
“砰!”
碎雪飞身一个膝击撞在了坚硬的钢材上。而男孩却闪身来到了碎雪的身后。碎雪心中猛地一惊,踏着铁门在空中旋身翔燕凌空般鞭腿往后扫去,猛地将男孩踢了出去。
男孩双肘呈十字挡住了碎雪的鞭腿,脸上并没有被击退的沮丧,他顺着碎雪的踢飞他的力道,在空中翻了个身卸去了力道后,稳稳地落在了一个椅子上。他俯身捡起了一个东西——那是碎雪的书包。他的手在书包里探了探,随后将书包扔了出去,而他另外一只手上,留着一根闪着冷光的针管。
碎雪在电光火石间,便想明白了男孩想干嘛。那是碎雪讨要过来的用来给小桃激发赫子的药剂。当时忘了给小桃,后来便一直揣在了身上。
山间冰冷的风从缺口处疯狂地涌了进来,裹着这辆疾驰的死亡列车里的腥风,向着男孩涌去。月光倾囊洒下,在碎雪惊惧的眼神中,男孩猛地将针管插入自己的脖颈间,血色的药剂一闪而没。
白色的月光下,白色的尾巴在摇曳。
同一时刻,立弦老宅所在的山间,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嘶喊,声音中满含着痛苦不堪。
黑暗的和室内,立弦夫人挣脱了粗壮的锁链,但手上脚上仍旧捆着铁索。她身上穿着的整齐干净的和服已经浸满鲜血,从衣袖间偶尔漏出的肌肤上,光滑的肌肤正在片片剥落,而下面密密麻麻不停地沁出鲜血,它们和汗水混在一起,从立弦夫人的手臂上、后背上、脖颈间、面庞上沁出,将立弦夫人染成一个血人。
立弦夫人就这样跪伏在地上,满脸痛苦地挣扎着,像是蛹在挣扎着破茧,蛇在痛苦的蜕皮,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见到如此令人心惊的场景,立弦夫人的四周却安静地围着一圈黑衣人,他们仿佛完全融入了黑暗中一样,冷眼旁观。
“快了。”
“快了。”
和室下,风铃清脆。
“啊——!!”
黑夜中,破肉声响彻。
……
“是这个药啊。”老人坐在列车车厢的角落里,看着那个男孩将那个针管扎入脖颈间,他便知道结果了。
看着两个分家的孩子为了生存自相残杀,他感到了一种异样的快感。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活在那个血与火的夜里,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在被踩在脚下,透过猩红的血泊,看着那群宗家的孩子被残忍的杀害,无能为力。
今天,他终于感到了一丝报复的痛快,他也残杀了那个人的手下,他也欺骗了他们,这两个孩子不论谁活了下来,他都不会让他活下来。
他就怀抱着这样的心态,坐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托着下巴,冷眼旁观。
男孩跃入在空中,碎雪下蹲,直冲而上。
男孩手里的刀刃森冷,碎雪手中的钢片锋锐。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我取”小池旁,在木叶萧萧里,两人于空中交锋。
不过不同于那次的是,碎雪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施展自己的羽赫,而对方……
“轰——!!”
碎雪好像炮弹般,被男孩用尾巴从空中拍下,重重地撞在地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碎雪仰躺在地板上,脑袋昏晕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她的耳旁只有列车车轮的轰鸣。她就像身旁散乱着的满地尸体那般,静静地躺在血泊里。那些猩红的血浸没了她的头发,浸没了她的脸,溅起的血滴落入她的眼中,将她的视界染成一片血红。
“这就是将死的世界吗?血红的,残酷的……可是好熟悉啊,熟悉的世界,我不是一直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吗?”
红色被撕裂,男孩在空中执刀而落。
那被撕裂的红色,好像一道门缝,门后有一只眼睛在看着……
“活下去,活下去!”
红色的木门后,穿过爸爸胸膛的刀穿过红色木门,滴落红色的鲜血。爸爸透过门缝注视着门后的碎雪,那只红色的眼睛里,是对她如此这般炽热的愿景。
爸爸、妈妈、弟弟……
红色……家里红色的樱花……开了……
“啊——!!”
不是!不是!
如果生活都是如此残酷,为什么还让我经历如此美好的曾经!
碎雪挣扎着站起,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手中的钢片直面将要劈下的锋锐。
因为……那样的曾经还在等着我回去……
“噗——!!”
利器入体声轻响,碎雪呆滞地举着将男孩穿胸而过的手臂,满脸不可思议。手中的钢片上,还挂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最后的最后,锋锐偏转,男孩张开手臂,放下所有的防御,像是在深夜的车站里,终于等到久别重逢的老友,向那高举的钢片拥抱了过去。
“咳咳,”男孩倒在碎雪的怀里,他的嘴里咳出了许多血和碎肉,“真的骗过你了啊……咳咳。”
碎雪双眼空洞,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情况会这样?
男孩手脚冰冷了下来,他的视界开始模糊了,为什么呢?他想起了出发前,大神官对他说的话:
“清楚这次的任务吗?”
“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碎雪小姐!”
“不,不是这样,你要做的只有一样,在她最相信你的时候,给她一刀!”
“什么!?”
“没有痛苦的破茧,蝴蝶又哪能羽化呢?”
“我……”
“孩子,人生很多时候没有选择,你能做的只有向死而生而已。”
看着钢片上刺穿的心脏,碎雪颤抖着嘴唇:“为……为什么?!”
“因为,我选择相信你啊……”男孩握住碎雪的手,用力地将手一点点从他胸膛拔了出来,他看着碎雪手中自己的心脏,将它举在碎雪的眼前, “所以,吃了它,然后活下去……带回我们的名字。”
碎雪愣住了。
名字……
他抬头看向天边的明月,男孩笑了,一如他问碎雪名字时,那纯净的笑容。一如许许多多个夜晚中,他站在红色的鸟居下,顺着风儿轻轻推出手中的白纸飞机,看着它飞翔在明明月光下,看着它消失在那座山上。
山上有他的父亲、母亲,有他一生的寄托。
“爸爸,妈妈……”
男孩倒在血泊里,安详地闭上眼睛,他的嘴角笑着,似乎做了一个美好的梦。
碎雪感受着手中温热的心脏,一动不动。
“啪啪啪啪……”
远处,老人拍着掌,冷冷地看着两个孩子。
“真让我感动,他竟然将活下来的机会给了你,”他的身后,白色的尾巴缓缓升起,像是一张大幕在舞台中间展开,“不过啊,我还是……不给你活呢。”
碎雪握着心脏,突然笑了起来,笑的歇斯底里,笑的眼泪横流,她大声的笑着,纵意地笑着,笑中有着浓浓地嘲笑。
她在嘲笑谁?她在嘲笑她自己,嘲笑自己如此容易相信别人,如此容易被人欺骗。
而最大的嘲笑就是,为了活着,竟然得去吞吃另一人。
如此令人作呕的生存,如此苟活的方式,但……她还是得去活着,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为她而死的孩子,去泯灭人性地活着!
她忽然狼吞虎咽地啃食着手中温热的心脏,从中挤出四溅的鲜血喷得她满脸都是,让正在啃食的她感觉更像一头恶鬼。
“哈话哈哈!”女孩在血肉里疯狂地大笑着。
立弦老宅的和室内,立弦夫人也在大笑着——
“尾巴啊,看到了吗,我的是尾巴啊!哈哈哈哈!”
状若疯癫。
却泪流满面。
疾驰的列车中,老人惊惧地呢喃:
“羽翼,羽翼……”
白色的羽翼在红色的血与白色的月华中盛放。
彼岸……羽翼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