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语藏在心中几乎要将她逼疯,她非得说出来不可,什么逻辑什么道理也不需要了,反正现在是自己强,姬小艾弱。
成王败寇,自己的道路能让自己驱使木清离,能让自己对任何人做任何事,姬小艾不行,这就是结论,这就是正道,这就是两人道路的差别!
可就在她开口之前,一件事情的发生就一瞬间将她的所有话语打了回去。
当姬小艾那句话刚刚落音的瞬间,木清离就立刻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混合着恐惧愤怒仇恨胆怯警告等等一系列的负面情绪,高亢、锐利,简直不像是一个人在尖叫,而是一直待宰的母鸡被砍下了一只翅膀。
但木清离显然不是母鸡,也没有翅膀。所以这一声尖叫当然也不是单纯的尖叫。
一股彻骨的寒意在声波之中蔓延了出来,就好像是无数无形的寒霜笼罩在了四周。姬小艾的瞳孔微微收缩,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有了一种被冻僵的感觉,她的动作微微停顿,有些僵硬。
这是木清离的不密之传,霜音。
原来除了玄冰劲雪手,这女人还有这样一张底牌么?
姬小艾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有趣的神色,她干脆也不出手了,就这么歪了歪脑袋,看着木清离,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幅场景,到了姬方怡眼中,就是姬小艾已经被制住了。
更何况,如果姬小艾就这么死了,自己又如何向她证明自己的“正确”呢?
这句话说得实在急促,但也暗含内力,居然恰恰赶上了时间,轻轻震了一下木清离。
木清离本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了姬方怡一眼,这一眼带着一种姬方怡无法理解的微妙情绪。
姬方怡还没有反应过来,木清离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立刻纵身一跃,朝着身后逃离。
下一刻,她便已经来到了七八丈之外,可见这名楼主不只是炼神入相,藏有底牌,就连轻功也是不俗。
而看到了这一幕,姬方怡懵懵懂懂的脑子,终于跳出了一个可以说是荒谬的结论:莫非……木清离之所以发声去冻结姬小艾,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逃跑?
可是这怎么可能!
还没有等到她细细思索出一个结论,便听到远处有一个声音说,“你的眼界不差,也很懂事。不过挣扎也是没用的,为人卖命有时候就是要卖掉自己的命,你既然来了,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姬方怡瞪大了眼睛,呆呆愣愣地看着远处的场景,一脸见了鬼的样子。那个动起来比豹子还要灵敏比老鹰还要迅捷的木清离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现在的她比一只小猫小狗都还要乖巧,都还要懂事。
从姬方怡的角度能瞧见她的半张脸,那是一张混杂着慌张、恐惧、不甘、愤怒、期盼的苍白面容,汗水从额头上流了下来,几缕发丝黏在了她的脸颊,勾勒出一丝诱人的弧度。姬方怡认识木清离不算短暂的时间里,她从未见过木清离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但姬方怡之所以一脸见了鬼的神色,还不只是因此而已。
更因为,姬小艾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木清离的身前。
矮小的女孩平平静静淡定漠然地看着面前的木清离,即使那目光并不是对着姬方怡来的,她也能清楚感受到那些平静之中隐藏着的无聊,那种无聊连一丝一毫战胜敌人的成就感都没有。
——好像堂堂青烟楼的分楼主,在她手中败得理所应当、没有任何疑问一样。
女孩的手掌正轻轻按在木清离的手掌上,就是这么轻轻一按,那位之前好像身在云端,看见姬小艾就好像是在看蚂蚁的木清离已经变了脸色。岂止是变了脸色,她甚至还浑身发抖,脸色发白,脚底发软,整个人看上去已不像是个人,而是一团被恐惧吓到了的烂泥巴。
而姬方怡这时候脑子还在发昏,还没有明白这一幕代表着的意义,或者说她根本拒绝着相信这一切。
直到慢慢地转头看向身边,瞧见自己的身边确确实实已经空无一人。
到了这个时候,她那迟钝的脑袋才对刚才的事情有了一个明确的理解:是姬小艾,一瞬间破除了霜音的束缚,然后拦下了木清离。
可除了这个比喻,姬方怡竟已不能再找到一个能更好形容面前这件事情的例子。
然后,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木清离开口了,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渴求话语。
在这个时候,她那双锋利的眉毛也柔软了下来,皱成了一个哀求的模样,那张看似冷傲的面孔也好像是最卑贱的宠物一样,做出了谄媚的笑。她明明站着,但腿却已经微微弯下来,好像随时可以跪倒在姬小艾面前,又好像是已经准备这样做了。
当姬小艾的一只手按在她的手掌的时候,木清离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到现在还不明白那轻轻的、看似抚摸的一按到底有什么玄机,但全身上下的所有肌肉的跳动、炸起来的寒毛、流淌的汗水、心中好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微微一刺的感觉,都在述说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自己会死这个事实。
曾经的木清离也以为自己很伟大,以为自己可以不惧生死,而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当年的她偶得奇遇获取了这一身武功,傻乎乎自诩为民除害的侠女,但是初出茅庐就遇到了姬家的人,那些人用权势诱惑、用武力逼迫、用舆论要挟,她曾经也坚持过,但也没有坚持太久,然后便是沉沦,然后便是堕落,然后,然后……便是今天。
在姬小艾的手掌按上来的时候,木清离的脑中快速地回想到了当年的事情,并且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变化——接着便沉浸在了“死亡”这两个带着无尽恐惧的字眼上,什么也想不到了。
不能死啊,自己不能死啊。
“何必如此呢?生命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好像是一条长河,有时候长度固然重要,但深度也很重要啊。你不是死过一次的人,你怎么知道为了某些信念而死,不是一件非常满足的事情呢?”
姬小艾叹了一口气,有些不能理解地看向面前的木清离,随即又失笑着摇了摇头,“也对,你当然不可能是死过一次的人。抱歉,我也有点过分了些,非要强求你……其实你的想法倒也没错,你的举动倒也没错。是我一时触动了一些。”
【不一样是不一样,却未必有高低之分。生命是值得尊重的东西,有人愿意为了生命放弃一切,有人愿意为了某些东西去放弃生命,还有些人明明想要赴死却又为了某些东西去争取生命。我觉得这三种人都可以,只是在这世间,后两种人太少太少,而前一种人又太多太多。】
【没你我就一定会死吗?笑话。】
【你傲娇了。】
【滚。】
姬小艾看着面前的木清离,又想了想,“木清离,你有什么遗言吗?”
“真的……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木清离喃喃道,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满是生涩,“我,我可以付出一切……”
“是的,没有任何余地。任何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我们是武者,练武是用来杀人的。”
姬小艾平静地说,“如果不杀人,我练武做什么呢?”
忽然,木清离道,“当然是……”
“恩?”
——下一刻,木清离动了。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人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动作还能这么快速,这么迅捷,这么有力,这么精准。
她之前对着姬小艾似跪非跪的动作恰恰就在这计算之中,因为姬小艾很矮,所以只有维持在这个动作,才是最好的出手时机,也是接下来计划的重要一环。
话音刚落,她的双掌一震,空气之中顿时产生了激荡,被寒意绵绵的内力影响,化作了数十块上百块细小的冰棱碎片,铺天盖地朝着姬小艾的面孔打去。
而在冰棱之后,她便立刻转身,猛然朝着姬方怡那边扑了过去!
——她的目的很简单,也很明确。
姬小艾的轻功比她强,实力比她高,不管是立刻逃遁,还是正面对抗,杀她简直比杀一条猪狗都要简单。
唯一的生机就是姬方怡!
既然姬小艾对姬方怡还存有友情,那么只要挟持姬方怡,未必不能依靠这一点逃出生天!
所以木清离刻意做出了那种半跪不跪的姿势,所以木清离才需要用言语拖延时间,因为她要在一瞬间爆发出自己的速度,同时也要慢慢推敲姬方怡的位置所在。而成果就是现在这样,木清离几乎在半个呼吸之间就到了姬方怡面前,只需要再一伸手就能掐住姬方怡的脖子,而只要掐住姬方怡的脖子,她的玄冰劲雪手一发力,就能将姬方怡冻成一句冷尸。
一切的计划,都在那求饶的片刻想得周全、完整。
自己的武功虽然不如姬小艾,但也绝不是吃素的,以有心算无心,绝对能够……
接下来的事情,木清离已经想不下去了。
——姬方怡呆呆愣愣看着面前忽然冲到面前,又忽然停下来的木清离。
女人的脸上还带着对于生命的喜悦,那张冷傲无比的面孔上少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其实就只是这样的一丝笑意,她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自从加入了姬家,木清离就很少笑,就算笑也是虚假的笑。为了某一件事情就这么单纯的快乐,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她偶得奇遇,练就了这一身武功,傻乎乎地自诩为民除害的侠女。那时候的她不惧生死。那时候的她即使再大的权势到了面前,也觉得没有心里痛快重要。这样的一丝笑容,是二十年前才有的笑容。
可那时候的她已经死了,死在了二十年前。
而现在的她也已经死了,死在了二十年后。
姬小艾收回了木清离头顶上的手掌,在刚才的一瞬间,这小小白白嫩嫩的手掌就好像是化作了一座佛像居高临下轻轻一按,有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磅礴和雄浑。然后轻轻拍在了木清离的头顶,声音很轻,只是“啵”的一声。但这一声却已经将木清离身上所有的生机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活力给截断了。
这位青烟楼的分楼主明明距离姬方怡不到半寸,但却就是不能拉近这哪怕半寸的距离,额头上慢慢留下了鲜血,眼中的神采渐渐消失,她永远地停留在了这半寸之外。
“她一定认为,她的武功就算不如我,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以有心算无心,这次绝对能够成功。的确,这个计划很好,她也做得很敏锐,连我也瞒了过去。如果真让她挟持了你,我也不得不放走她。”
姬小艾轻轻落下,看着好像已经傻在原地,根本跟不上这一切变化的姬方怡,有些感叹地说,“可惜她还有一件事情没有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