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就这样吧。”走出人烟萧索的小火车站,茱莉娅对自己的封地是如此评价的。
拉瓦尔市地处法国西部马耶讷河中游两岸,是马耶讷省的首府城市,不过法国的省规模有大有小,马耶讷省就属于最小的那种,连它的首府拉瓦尔在封地规格上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男爵领。在这条时间线上法国大革命的爆发时间和经过并没有改变,拉瓦尔作为通向西方重镇南特的战略通道成为当初革命起义军和保皇党军队交战的主要战场之一遭受严重摧残,不但许多重要市政建筑被毁,大量本地人口也因此流失向首都巴黎,以至于其后长达几十年都处于市政近乎荒废的状态上。
尽管没有再次因为拿破仑一世被推翻而遭遇兵火之灾,拉瓦尔在帝国的繁荣时期也没有捞到多少实惠——这里除了是交通要道之外几乎一无是处,仅仅是个单纯依托农业集贸和交通经济构筑起来的小市镇,总人口勉强超过两万人,仅有少数食品加工业,根本不具备转型为工业城市的条件。所以在拿破仑三世轰轰烈烈的国内工业化运动中拉瓦尔就像被时光遗忘了般遭到闲置,直到皇帝需要给人封赏时他才想起自己手头有这么块多余的地方。
说来很讽刺,拉瓦尔历史上最大的名人就是当年追随圣女贞德、后来又堕落为异端和杀人魔的吉尔·德·雷元帅,而被捧成当代贞德的茱莉娅却继承了这位元帅的封地,不知道是不是皇帝陛下故意显露出来的黑幽默。
按说如此算来这封赏就已经没多少重量了,茱莉娅实际领受的财产还要远比誓词上的“所有权利和债务”更少。按照帝国法律无论贵族封地还是直属省市在战争时期都要承担同等比例的赋税,除去上缴税金城市财政剩余的部分则是交由市议会负责决定用途的公帑,对这笔钱领主只有建议权没有调度权,真正落到领主腰包里实打实的东西也不过是原本就属于皇室财产后又被转交给领主的部分而已。
那么这部分有多少呢?不如来仔细算算。
首先要追溯这些所谓皇室财产的来源,它们大多都是在大革命之前归属于波旁王朝贵族的私产,当时贵族为了维持自己的奢侈生活将大量不动产转售给地方资本家,于是资产阶级当家的第一共和国接手时就已经缩水很大一部分。等到拿破仑一世从共和国执政官摇身一变成了法兰西皇帝,这些原本的国有资产又再遭受到分割,大头被赏给了从龙功臣也就是现在法国内部所谓的战功贵族阶层,还有些被低价售卖给资本家以拉拢人心充实国库,最后剩下的少部分成了皇室财产,除支撑皇室的日常享受外还作为留着赏赐功臣的备用。
看看拉瓦尔这可怜的城市规模,茱莉娅估计自己能收到的顶多就是一栋宅邸一座农庄,不能指望更多了。
“我说,茱莉娅好歹也是这里的领主吧,怎么连个接站的人都没啊?”扫了一圈没看见有人来接他们,安德烈不满地抱怨着。
“谁知道,也许是信息传达中间出了什么偏差。”茱莉娅无所谓地耸耸肩,“去找辆车,我们到市政厅瞧瞧怎么回事。”
“我倒是想找辆车,可是……”安德烈为难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大概是客流量极少的缘由,火车站门口连拉客的马车夫都没有。
“唔,说的也是。”茱莉娅马上也意识到了他们的窘境,“那就找个人问问市政厅怎么走吧,总不能在这儿闲待着,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
“唉,好吧。”堂堂一介领主居然要沦落到自己打听路走到领地的市政厅去,这跟安德烈脑中想象的待遇可大不一样。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刚好路过的市民,安德烈正要把他抓住问路,突然两辆马车从远处的街道朝着火车站方向狂奔而来,看那个架势简直就跟在大街上赛马一样。
“什么情况?!”安德烈当时就丢下路人护到了茱莉娅身边,莱昂也从腰间拔出佩枪对准了车上的马车夫,这个状况看起来实在是来者不善,该不会是哪儿来的刺客吧?
就在两人都决定只要那些马车再进一步就将车夫当场击毙的时候,两辆马车忽然间不约而同地来了个急刹车然后以毫厘之差的距离停在三人面前。
左边那辆看起来保养较好车身也漂亮的马车上走下来个秃顶的小老头,这个家伙看上去就知道是个脑满肠肥的有钱人,肥胖的啤酒肚子勉勉强强塞进大号燕尾服里都快把衬衫衣扣撑破了,两条大象腿裹着可怜的白长袜更是不堪入目。右边那辆比较破旧的马车车厢里面没人,倒是车夫自己从上面跳了下来,这人上身是亚麻布的短衫下身是棕色长裤,头顶戴着没有帽檐的毛呢帽子,古铜肤色脸盘刚毅,标准的中下阶层劳工形象。
“表明你的身份!”安德烈可不吃他这套,就算知道这人应该对茱莉娅没什么威胁他也不希望这个恶心的男人接近茱莉娅一步。
说着秃顶男就走上来想按照惯例向茱莉娅行吻手礼,茱莉娅虽然不想跟这个恶心的男人接触可又拿不出拒绝的理由,正犯难的时候左边那个“车夫”却把他给拦住了。
“雅各布议员,我还在这儿呢,不顺便把我也介绍一下吗?好歹我也是本市的最高公职者。”那个“车夫”只是轻轻一挡就把虚胖的雅各布撞到了旁边,冷着脸说道。
“哼。”雅各布吃了亏顿时朝对方投去怨毒的目光,似乎这人他惹不起,只好沉闷地哼了一声。
“女男爵阁下,我是本市的市长艾迪·罗宾,能有您这位声名远扬的前线英雄作为此地的领主是我和本市的荣幸。之前因为和雅各布议员在市议会的预算分配上有所争执,所以没能及时赶来迎接您,请您接受我的歉意。”打发掉了雅各布,罗宾这才向茱莉娅作解释。
“哦?如果我说的太直接请你原谅,罗宾先生的打扮可不像是堂堂市长的装束啊。”有罗宾半路杀出来算帮了茱莉娅的大忙,以貌取人固然不可取,至少在茱莉娅当前的第一印象中罗宾显然比雅各布更可靠,何况人家还是名正言顺的市长。
“哈,领主大人这话可是说到了点子上,我都不知道多少次跟市长先生公开讲过,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无套裤汉(注1)似的是侮辱本市的形象,可他就是不听啊。”雅各布这下可来了精神,他还以为茱莉娅既然被册封了爵位就算是自己这边的人呢。
“我不是特意把自己打扮成这样,而是我本来就是第三阶级推选出来的市长,如果因为当上了市长就抛弃相信自己的人,那我还有什么脸面来担当这份工作?”罗宾那边脸色稍微有些阴沉,但还是义正辞严地为自己辩护着。
“明白了,您有您的理由我不方便多说什么。如两位所知我不过是个在前线救人的护士,蒙陛下另眼垂青才被提拔为贵族,对如何治理地方更是一无所知,领内如今是什么情况我完全不了解,还希望你们能配合我的治理工作。”茱莉娅算是看出来了,这两边的人现在应该处于某种微妙的政治均势之中,偏偏自己的空降册封打破了市内政治格局的平衡,所以双方都打算拉拢自己。
正好,她是抱着某种现实目的才会在前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不惜浪费时间来这里走一趟,如果能把自己新晋贵族的身份卖出个好价钱也不失为意外的收获。不过在弄清楚这个小市镇的内部形势之前她决定暂时先不表态支持哪方,筹码这东西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才值价钱,贸然便扔到赌桌上结果就很难说了。
注1:无套裤汉,法国大革命时期对平民男子的称呼,当时法国贵族男子盛行穿紧身短套裤,膝盖以下穿长筒袜,而平民阶级只穿长裤,没有套裤,所以叫做无套裤汉,后来这个词被衍生为了革命者的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