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余成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但心却越落越深,他再一次被一枪打得长剑离手,身体发软地半跪而下。
这样的失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短短的半个时辰里面,王余成与江守静的战绩是十五次交锋,十五次失败。每一次交锋他都落在下风,而江守静则慢慢等待他捡起飞出的长剑,再次攻击,然后三招两式之间,将王余成的长剑再次击飞。
这已经难以称得上是战斗了,王余成早就输了。
这点他自己也很清楚,但他就是要咬着牙再次站起来。
如果江守静说停,他一定乖乖听话地停下,这是对对手的尊重,但江守静没有。那么是不是说这场战斗就还没有结束?那么是不是说这场战斗,自己还有机会?
那么自己为什么要放弃!
这是多么可笑的想法啊,但现在的王余成除了坚持这个想法,还能做什么呢?
是要甩开长剑坐在地上大哭大闹吗?那是王余成的自尊做不到的。
是要放弃战斗惺惺作态,演得好像戏曲里面的化敌为友吗?
可是王余成如何对江守静落井下石,上午才在众目睽睽下上演过。
他可以做恶人,但却不想做小人,尤其是做这样快的转变。在这个时候去化敌为友,别说江守静信不信,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只是难堪的小丑罢了。
唯一的方法只有赢,只要赢了江守静就好了。
可是王余成自己也清楚这是多么傻多么天真的一种想法,江守静其实和今天上午也没什么不一样,力量、速度、技巧……这些全部都是一样的。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出手的时候,带着一股刚直正义的气魄,枪剑微微接触,王余成就觉得手上一震,怎么也握不住剑。
这是明显的内力的作用。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修成内劲?
反而江守静,或许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认真,但第一击将王余成的攻势瓦解之后,他便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在这之后,再面对王余成的进攻,他便有些心不在焉若有所思起来了,目光完完全全忽略了王余成的存在,但一举一动又恰好将王余成的攻势击退,轻松写意无比。好像对面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在挥舞着树枝,一点被关心的价值都没有。
幸好,这家武馆的老板和王余成的父亲有几分关系,在第一次见到王余成的败北之时,他就明白了一件事情:燎原武馆的天才回来了。
还没有等到王余成捡起长剑发出第二次进攻,他便驱逐了周围的所有学生,警告他们的同时,闭馆并且派人通知了王西京。
在做完自己已经做完的事情之后,武馆师傅便静心去观赏这一场战斗。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和王西京的关系,而去帮助王余成,且不说他的武功和王余成也只是伯仲之间,阻止不了江守静。就算真有那样的能力,他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突破,但即使有天大的际遇也好,这三年来人们的白眼却是实打实的。
这样的人值得钦佩。
老师傅已老了,或许年轻的时候还会嫉妒,还会羡慕,但老了的人总会有些年轻人不会有的领悟。那种领悟名为传承,当见到优秀的年轻人的时候,他不会想着和他们争锋,而是想要看着他们走到更远。
这种期待不只是给江守静的,甚至还有给王余成的部分。江守静的立场他是不知道,但若只是单纯的以牙还牙,他认为这对王余成而言只有好处。当年江守静所受到的耻辱和打击,比王余成现在遭受的更胜十倍,这少年不识也挺了过去,便一朝完成了突破?
王余成要真正超越他的父亲王西京,要真正和江拙、江守静这样的“武者”站在一样的舞台上,或许正该有这样的挫折、困难、打击,才能站得稳、立得住,拥有应有的荣誉和强大!
战斗仍然在继续着。
失败的继续失败,可从不认输,成功的继续成功,却绝不炫耀。
老师傅忽然笑出了声。
……
老师傅笑出声的时候,旁边也有人笑出了声。
是一个非常清脆、可爱,银铃般的笑声。光是从笑声里面,就能听出这一定是一个很年轻并且很有活力的女孩子。
老师傅一愣,抬头一瞧,便瞧见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黄衣姑娘,正坐在高高的墙头,淡淡的黄杉之下,两只玉腿晃荡着落了下来,其中能瞧见一些赛雪般的白皙肌肤。
若目光再犹疑一会儿,自双腿朝上,便能瞧见恰好被衣裳勾勒的细腰弧线,接着便是胸前的一团饱饱满满的美肉,乃至于之上的精致锁骨,修长细脖,以及一张怎样看都无可挑剔的笑盈盈的面容。
虽然在很多人眼中这只是一个小姑娘,但任何人都得承认,她身上有许多小姑娘不该有的东西。那些东西往往是很迷人、很有诱惑力的女人才能有的。
“……敢问姑娘是何方神圣!”这武馆的主人,姓张的老师傅立刻抱拳道。
他尽量令自己的双眼不去看不该看的地方,只因张师傅根本察觉不到,这女孩是从哪里来的——这份表现,显然证明了这女孩的实力绝对不俗。
老江湖不喜欢得罪人,更不会擅自确定自己的立场。在这个时候,先问清楚对方的来历最重要。
另一边,女孩却笑了,“我既不是神也不是圣,只是一个来瞧瞧热闹的普通人罢了。与其说我,倒不如说说台上的两位,昔日的梧桐城第一天才,据说在三年前莫名沉寂,谁也不知道他竟已悄声崛起。还破而后立,成就内力,可算是非常了不起了,确乎无愧于天才之名。”
她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擂台上的两人自然都能听见,王余成终于一个顿步,停下了无畏的战斗,整个人站在原地低着头,失魂落魄,也不知想些什么。
而另一边,江守静也停下了反击,他看了一眼这女子,既惊艳于她的容貌身材,又讶然那股神出鬼没从容淡定之后的确实实力。
想了想,将手中长枪随手一插,“铮”一声,木枪枪头顿时好似刺入豆腐般,摧枯拉朽地没入擂台的地砖之间。
他立定,抱拳,“天才之名愧不敢当,只是在下运气好罢了。若在三年前,我一定以所谓天才自居,但我现在知道了,无所谓天才不天才的,影响一个人成败的因素太多太多,天赋只占据很小的一部分。而假如将这一切因素都视作天赋的话,那么天赋又有太多可以后天锻炼的地方了。这三年的经历,得为我之幸,失为我之幸,我总能从其中得到一些东西。”
“……有点意思。”女孩神态不变,笑了笑,忽然跳了下来,落在了旁边,“我叫姬方怡,刚来梧桐城,特意来瞧瞧你们这两位青年俊杰。本以为王兄已是佼佼者,没想到却意外瞧见了江兄的风采。”
“姑娘是……姬家人。”江守静皱起了眉,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孩。
姬方怡的来意他不清楚,但无疑不是为了夸赞自己。而他又有些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拐弯抹角。
在他的心目中,姬家人——尤其是姬家的女孩,不应当是这样的。
她们应该更加坦荡,也更加直接,该说的话语都能说出来,把一切选择的权力放在你自己的手中。你若不顺她的心,她便转身就走,一点也没有牵挂。
姬小艾就是这样的人,她来到江守静面前,明确告诉了江守静,那个纠缠他的梦魇是他日后的一大机遇,若有机会把握,保管能令他一飞冲天。同时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被剥夺机遇、立刻恢复功力,要么放置不管、以后一飞冲天。
是江守静自己做出了选择,让姬小艾剥夺机遇,完成突破。
做出这个选择,江守静是有私心的——其实保留机遇的选择才好,但那得等到多久呢?
这是江守静无法接受的事情。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已成了他一辈子的记忆,姬小艾面临的困境比他更为艰险,但女孩挣扎而出的身姿也比他更为潇洒自如。她败王余成,战江拙,给予自己选择……这一系列的举动,大概会永久地印在他的心中。
江守静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够资格。
只是那些隐秘的想法深深潜藏在心底,是任何人也不知道的。
如果保留机遇,自己未来的道路或许更好更平坦,但要和女孩的轨迹错开,一辈子听着她的传说,然后懵懵懂懂傻傻愣愣地等待着所谓的“机遇到达”的时候——那人生也未免太白痴了!
他想要和姬小艾有所交集,因为姬小艾给了他灰暗的人生之中一束光明。
而相比起这样的姬小艾,姬方怡说话遮遮掩掩,没有半分气魄,实在令江守静不喜。
这一系列的想法,姬方怡当然不知道。她瞧见了江守静脸上微微皱眉的神色,根本不知道是江守静对自己的“不满意”,只以为是江拙被姬小艾打伤,他又被退婚,所以对姬家有所厌恶。
姬方怡立刻苦笑起来,“我知因小艾的事情,江兄定然对我姬家有所误解。小艾是我的幼年好友,我们同是一批孤儿,父母都是为姬家征战而死,从小就要被训练。小艾曾经和我睡同一间房,她性格偏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喜欢练舞,不喜欢习歌,不会下棋也不会女红,可我虽大她五六岁,到最后却是她一直在保护着我。我不知道她的武功来历如何,但我却知道她绝非恶人。可惜这一次她犯了大忌,竟杀了叔父,逃脱家族,形同叛逆……哎,其实这是她自己敏感,若真正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家族保护她、帮助她还来不及,又怎会害她呢?一个叔父而已,死了也就是死了,继续呆在家族之中,为家族效力,家族绝不会亏待了她。”
果然是比不了啊。
那时姬小艾便是如此回答他的: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这是本来无所谓对错。但因为别人的理由对别人来说正当,就以为那样的理由就是正当的,这就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了。
而姬方怡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人感叹姬小艾的敏感,几乎和小燕雀询问鸿鹄为什么飞那么高一样可笑。
不过除了江守静之外的两人,张师傅和王余成,却都为之所动。只觉得这名女子确乎有着非同一般的善良和大气,能忍受姬小艾这样桀骜不驯、肆意狂妄的人物,实在是了不起。
王余成更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只觉得对面仙子般的气质,令自己更显得无地自容。
江守静的沉默,令姬方怡认为是被自己所说服了。
她又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事本来不该由我出面,但我得到消息,小艾的武功之高,已惊动青烟楼分楼主。我还念着那份情谊,更想要让小艾同我一样为家族效力,所以便跟着木楼主一同前来,只期望能够说服小艾,令其能够跟我回到家族。”
“……姑娘为何与我说这些?”
“只因我知道小艾对你亏欠良多,我特意为小艾来向你道歉。同时也期望你放下对小艾的仇怨,她虽然性格桀骜,但却不是坏人。盼望江兄你大人有大量,不再对小艾有所看法。”姬方怡说着,朝着江守静行了一礼。
那张师傅摇了摇头,只觉得这女子真是了不起。王余成也为这样知书达理的伟大女性而感动,一时忘掉了自己心中的失落和沮丧。
唯有江守静不一样。
当姬方怡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表情非常微妙,非常复杂的面孔。
好像有很多很多话语想要说出来,但到最后却一句也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