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个小地方,但是身为一方城主,梧桐城主罗昌河的气派却可以很足。城主府在梧桐城最繁华的一条大街,最显眼的一处位置,有着整座城最大的一张牌匾,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城主府”三个大字,据说是整个漳州西南地区都有名的书画大师龙香子大师的作品。
而走到里面,你所能瞧见的,遇到的,看到的,不管是人也好物也罢,都有一种其他地方所见不到的森严气度。这样的气度是用金钱堆砌不来的,只有真正握有权力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气度。
罗昌河无疑是一名这样拥有权力的人。
晋朝武风昌盛,武道繁华,但也因此人心动荡、需要好生注意,即使是朝廷高官也要卖给大家世族面子,即使是堂堂城主都要和地方武力集团势力具备一些联系。
像是黑道帮派、武馆社团,这些势力与地方朝廷人物有些联系,这已经是一件非常普通也非常平常的事情了。
所以,这也不是王西京第一次见到罗昌河了。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现在这样的罗昌河,这完完全全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高傲、气派、了不起的城主大人,甚至说他是人都得仔细思量一下——一不小心,就会以为这是一条狗。
一条哈巴狗。
走进房间的时候,能瞧见罗昌河规规矩矩像是一个小媳妇一样站着,那张有些肥腻,但平日里被威严的神色所妆点的面容,现在却好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一样皱在了一起,拼凑出了一个平日里很少谄媚的人脸上难看的谄媚笑容。
而罗昌河平日里坐着的位置,现在却换成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女人眉毛很锋利,容姿精致,绝对不丑,但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眼一定不会注意她的容貌。
她正在看着的人是站着的江拙,却根本不关注身后的城主罗昌河。
好像他人看来高不可攀的一方城主做出了狗一样的神色,只不过是一件很普通、很平常,根本不值得惊讶的事情。
除此之外,女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黄衣姑娘,姑娘容貌清丽,身材凹凸有致,正盈盈笑着,也不关注女人和江拙的交流,而是左转右转,看看四周的古玩、名画、书法,甚至时不时伸手按照书画之中的轨迹在纸面划动。
而素来对这些非常珍惜的罗昌河即使看到了这一切,脸色也一点变化也没有——他甚至好像觉得高兴和荣誉。
王西京走进来的时候,她眼睛滴溜溜地转过来看了这老头一眼,颇有活力和灵性。
然后便没有其他人了,似乎罗昌河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不怎么样,所以什么侍女什么仆从都被驱逐了,而什么端茶递水之类的活儿就自己干——看他的模样,似乎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两位到底是……”
王西京暗中忖度,但不敢说出声。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处气氛都充分说明着这两位女子的来头是多么厉害、多么高贵、多么吓人,他是实在不敢多说什么多做什么。
“啊,王兄来了。”倒是江拙还是一如既往,朝着王西京抱了抱拳,自然地道,“这两位是姬家的使者。这位木清离大人,是青烟楼的分楼主,而这位……”
他有些犯难地看向了那名小姑娘,似乎也不知道她的名号。
小姑娘倒是很平和地笑了笑,“我叫姬方怡。”
她却没说更多的东西。
“见过木大人,姬姑娘!”王西京立马行礼,心中诚惶诚恐,心想这些人来这小地方做什么。
青烟楼的名号,是漳州州府也闻名的大组织,名义上是贩卖小道消息、各种秘药、机关、交易、妓院的平台,算是官方承认。而暗地里听说也有着暗杀、走私、黑道等等的生意,其中心狠手辣、黑吃黑、把人搞得家破人亡……种种事情做得并不少,是樟州府有名的可怕组织。
王西京和江拙的争斗,在别人眼中只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
王西京非常清楚,自己只不过是半只脚踏入了江湖的圈子,和这些动辄杀人全家、斩草除根、独行千里、拼斗厮杀的江湖人物相比,自己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而已。
而这么一个可怕、恐怖的组织的背后,则是姬家这一座大山。
青烟楼的人,也可以说是姬家的人。
这样的一位分楼主,即使是整个青烟楼也只有数十位,可以说是万里挑一也不过分。据说要坐上分楼主的位置,其中最低的要求,就是达到常人梦寐以求的“炼神入相”的境界。
这么年轻就已经有这样的境界了么?王西京悄悄看了一眼木清离的模样,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自家儿子的怒吼和斥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不过,她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看起来来势汹汹的模样,以姬家的作风……莫非和那姬小艾有什么关系?
“你就是王西京?”那女子听了江拙的解释,便转过头看向了王西京。她目光很冷,很高不可攀,就好像是在看一只随便就能踩死的蚂蚁。这样的目光无疑是令人不舒服的,无奈王西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是。”
“接下来我问,你答。”木清离的说法很简洁,也显现出她目空一切的性格。
王西京明白,只有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的人,才会这么要求别人。她觉得只有自己询问的答案,才能梳理出想要的信息,而王西京多余的话语,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但现实就是,木清离至少比他要了不起。
于是王西京只能点头道,“是的。”
“今日清晨,你是否在燎原武馆见到了姬小艾?”
“我见到了。”
“当时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去燎原武馆的?”
“……这些江师傅应该知道的。”
“现在是我让你说。”
无奈,王西京只能将当时自己那些可以说龌蹉的想法说了出来。江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知道一个人对自己不友好是一方面,亲耳听到别人的恶意,又是另一方面了。
不过这一切对木清离来说都没有什么所谓的,她点了点头,又接连询问一些事情,全都和今天早上的事情有关。而王西京则全部照实回答。
这时候,木清离又转过头看向江拙,“江师傅,你似乎真的没有说谎,也没有包庇姬小艾。”
王西京又注意到了一个东西,木清离直接叫自己名字,却对江拙称呼江师傅。
这显然是两人能力上的差别,王西京只修外家功夫,而江拙却在内家上也有极高修为。就算是青烟楼的分楼主,也高看他一眼。
这一番话语说出来,实在可以说是信息量繁多。王西京脑子里面还没有转明白,木清离便再问,“那我再问一遍,你所谓的姬小艾的藏身之处,能确定吗?”
“我虽然受了重伤,但也以重手法击伤了这逆女。她朝着奔逃的方向确定,就在那座梧桐山中,现在应当没跑出多远。”江拙说道,然后朝着罗昌河抱拳道,“在木大人到来之前,我已经与护卫队联系,派士卒围剿住了梧桐山,她绝逃不了多远……”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江师傅以前是罗大人的护卫队长,是吧?”木清离忽然打断了江拙的话语。
“……是的。”江拙愣了一愣道。
而边上的姬方怡脸上却带上了好像小狐狸一样的笑容,似乎知道了木清离想要说什么。
“但你已经离职,身为一介平民百姓,却为了一己之私,行越俎代庖之事。这实在是……”木清离摇了摇头,忽然又转移了话题,“罗大人,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这几乎在说,罗大人,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罗昌河当然知道。
岂止是知道,简直是太清楚、太明白、太了解了。
他立刻也不笑了,也不谄媚了,腰也直起来了,脸色也冷淡了,整个人全身上下都带着浓重的威严,全身上下都是气度和胆魄。人们一眼看见了他,简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后盾,他所说的任何话都极为的有道理,也绝对没有任何人可以反驳。
“……江拙,你实在是胆大妄为,目无法纪,你的眼中还有没有我罗昌河这个人,你的眼中还有没有木清离大人!?今天你能私自动用护卫队去围剿那姬小艾,明天你岂非就要围剿我的城主府,整个梧桐城的黎民百姓,有哪个如你一样胆大包天……”
“哎,罗大人言重了。”木清离轻轻一笑,挥挥手,身后的罗昌河就好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样应声闭嘴,王西京看着那位城主大人,忽然觉得他这个人很恶心。
“对对,木大人说的没错。”罗昌河的脑袋好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地点头。
到这个时候,王西京和江拙终于明白了木清离的意思。她要招揽江拙,这倒也没错,虽然江拙的年岁不小了,但内功修为精深,战斗经验丰富,这些无形的资源,都是一个成熟的组织所需要的。
到底还是躲不过。
江拙心中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是不懂这些,现在该说什么,自然是明白的。
“请木大人给予江某一线生机,有此大恩,江某实在无以为报。这次被姬小艾败下,我颜面已失,这武馆也开不下去了,若蒙木大人不弃,江某在梧桐城处理了一些事情,便愿意为姬家效犬马之劳。”
木清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便就这么定了。
等罗昌河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她便驱逐了几人,房间里面只留下了木清离和姬方怡两人。
“这样便行了吧?方怡小姐。”木清离看着姬方怡道,她对待这小女孩的态度,又和旁人是完全不一样了。虽然看似平静,实则带有一丝恭恭敬敬的味道。
“江师傅到底是小艾原本的岳丈,能给他一些机会,便给他吧。”
姬方怡叹了口气,之前的笑容立刻变成了苦瓜脸,“木姐姐,你真要杀掉小艾吗?她展现的实力,已经达到了内家极为高深的境界,我虽号称是家族的天才,但现在看来她却要胜过我许多。这还是她偷师自己学习的结果,若有了正统的教育,她定然能够早日炼神入相,甚至是再进一步法相返照啊。”
看着姬方怡认真的眼神,木清离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