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多轻声念叨,做了一个手势。几乎与他声音落下的速度相同,库鲁泽前进的道路之上,某一处的泥土开始了迅速的变化,先是变软塌陷,然后产生了好似煮沸的泥浆一样的气泡,光是看起来就好像能把人的目光也给吸收进去。
之前的柯莲娜也施展过类似的法术,但以其普通巫师的能力,也只不过是令地质变软,起到限制的效果。而像是雷纳多现在,光是这个法术就能拥有杀人的能力。
但这一招却早在库鲁泽的预料之内,他的动作完完全全是在雷纳多声音落下的同时,猛然停下了——不,甚至比那更快,简直就像是未卜先知。而且动作极为的轻盈,一点也没有被惯性所牵动分毫,身体就从极动转化为了极静。
老实说,在外人看来,几乎可以说是雷纳多告诉了他,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念出咒语、又会施展怎样的法术、法术的位置又在哪里一样。
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只能解释为一种可能:库鲁泽是通过经验去【判断】出来的。
“这家伙……到底杀了多少巫师!”
雷纳多的瞳孔收缩,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同时危险的警报已经出现,告诉他“不能这样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库鲁泽停下的同时,大吼一声!在这好像是雷霆降落下来炸裂的吼叫之中,他的肌肉猛然膨胀了一下,以一种如同蛮牛角力一样的姿态,忽然甩出了手中的巨锤。
这一甩,足足数百斤的大铁锤就笔直地冲撞过来,简直就好像是一辆战车,呼啸的声音像是夹带着风暴和雷霆。
雷纳多完全反应不过来,茱蒂丝也反应不过来,在场的几人之中,只有姬小艾一个人能反应过来。
即使是姬小艾,甚至都有了一种四周的空气都被这一下猛然拉扯、带动的奇妙感觉,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这一击,因为那太夸张,太恐怖,太可怕。之前说过,茱蒂丝能够一击摧毁房屋,这是库鲁泽做不到的事情。现在看来,那大概是错误的判断,至少这一击下去,能打垮大半个房屋。
但是姬小艾还是没有动。
她在这件事情里面,和一个旁观者没什么区别。库鲁泽想要做什么她也没有去阻止,做成功了也好,做失败了也好,都和她没有关系。这是早就和雷纳多达成共识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雷纳多早就提出来的事情。
事实上,就算库鲁泽不出手,雷纳多和茱蒂丝也要死。他们会选择自杀,来湮灭甜水镇的一切信息,这才是两人真正的杀手锏。那时的教会连追踪的痕迹都没有,只有当巫师方真正付出了代价,他们的多余疑虑才会消失,才会有一分让安杰丽卡成长起来的空间。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呢?是母爱?是兄长对妹妹的爱?又或者就是单单纯纯的一种情感,无法用任何话语来描述,来说明。
雷纳多说,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妹妹做过事情,他从小就严格要求茱蒂丝,以至于将其逼到了这样的处境。二十年过去了,他有了一个妻子,但是最终那个妻子发现了了雷纳多的身份和巫师协会的事情。妻子想要告密,即使雷纳多很爱她也只能杀了她,在杀了妻子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心灰意冷,然后终于对巫师这个身份有了新的理解,身为巫师并不是一件值得自夸的事情,这是一种好像是地下老鼠一样的生活,巫师从始至终,能感受到的只有悲哀而已。
于是他想到了死。
这点和茱蒂丝不谋而合,于是这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出现了。当一个上位巫师,一个接触到了恶魔力量的大巫师都奉献出生命的时候,教会理所当然会觉得,这件事情就应当到此为止了。他们自然不会深究下去,然后安杰丽卡就还能够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两个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创造、只会毁灭的人,能够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一个孩子,这也蛮不错的。”雷纳多是如此告诉姬小艾的。
当姬小艾从他口中得知这点的时候,她已经明白了,这两个人是真的一心求死,他们认为自己不死不行,认为自己的人生漆黑一片,唯有此刻的死才是无望无际的黑暗之中一定亮光。
姬小艾自然不会阻止他们。就好像是茱蒂丝也没有阻止薇薇安一样,薇薇安也是自愿的。而之后的处理事情,却全部交给了姬小艾,包括如何杀掉库鲁泽。
但同时,姬小艾却告诉他们不能就这么简单的死去。
至少,必须得逼出一个人才行。
于是雷纳多仍然要反抗。
“力场!”
铁锤飞袭而来,雷纳多却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不快,也不急忙,但就是不紧不慢刚刚好在铁锤到达雷纳多身前的时候做完。然后空气中出现了好似波澜般的纹路,铁锤撞击在了空气之中,就好像是撞在了气球上,令其陷下去许多,但同时也不断地减缓了速度与动能。
可就在铁锤即将落下的同时,库鲁泽已经迈着大步朝着这边冲来。那种模样就只能称之为冲了,就好像是一辆无法阻拦一往无前的战车一样,一步迈过沼泽,便撞了过来。
但就在他刚刚撞过来,好像立刻就能伸手抓住铁锤的柄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到了危险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奇特感觉。库鲁泽瞪大了眼睛,目光从专心抵御着铁锤的雷纳多身上稍稍移开,看向了另一人。
——一个一直以来都很虚弱,看起来已经丧失了战斗力的人。
“火焰王冠!”
虽然无法做出手势,但却能够念出咒语,而且在魔法上的造诣绝对胜过自己兄长。名为茱蒂丝的巫女就这么发出了攻击,她猛然抛开了身上的残余的所有伪装出来的柔弱感,露出了属于一个能在二十岁离家的女孩应有的威势!
这一下终究是来不及了。
库鲁泽的头顶凭空出现了一道空洞,那空洞就好像是连接着异次元一样,不断地流下一滴又一滴的金色的液体。
那就是火焰,是高浓度压缩后的火焰位面的液体火焰能量,被茱蒂丝召唤到现界之后会因本世界的法则立刻膨胀化作正常的火焰,仅仅只是一滴就能化作脸盆的大小!
就这么短短时间,库鲁泽的头顶已经遍布火焰,出现了一大捧热烈的火红色了。
他非但做不到,甚至活都活不下去了。
可是库鲁泽却没有觉得伤感,没有觉得悲哀,连一点一滴的不甘心都没有。
“没办法了,看来还是要你出手。”
他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终于等到了吗?
姬小艾眯了眯眼,踏前了一步。
就见房屋的残骸之中,一道人影倏然一跃而起,双拳挥舞,拳影过去,散发出一道又一道太阳般的力量,轻轻松松地将所有挥散的火焰扑灭。
这不代表他的力量比库鲁泽更强,但却证明了他的力量性质,几乎是迎合着火焰吞吐的节奏,用风声将火焰吹动,然后在其势弱的时候,一举将其扑灭——这并非一种技巧,而是单单纯纯的“本能”。
这是一种,来源于生命本质的能量!
而更让姬小艾惊讶的是,那人扑灭火焰的同时所说出的声音。
这和她心中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而如果说这句口癖建立了一个新的形象,那么当这位第三轮回者落下,这个新的形象又一次破碎了。
“你到底是……”
姬小艾有些怀疑自己早先地猜测般,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黑发黑瞳,看起来异常年轻,但身上既没有奇怪的服侍也没有离奇的发型,还不到十五岁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亚洲人和欧美人种的混血,因而显得俊美,神色平静。初次见面的时候,给人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感。
来人平静地说,“看来我输了,能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吗?”
“……那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姬小艾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沉默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道,“你为什么要去通知雷纳多先生这件事情呢?你为什么……要救安杰丽卡呢?”
说到这里,她又摇了摇头,“不过这个问题好像没什么意义啊。”
其实,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真的没有意义。
汐华初流乃,的确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
……
时间再次回到姬小艾和雷纳多见面的那一天。
在了解了其他事情之后,姬小艾询问了雷纳多一件事情,“是你杀了伊藤诚没错吧?”
“是的。”
“为什么?”姬小艾说,“我知道,伊藤诚应该对安杰丽卡下手了。我是说为什么你会知道是伊藤诚下的手。”
“……有人告密了,是一个神秘人。”雷纳多说道,“我从其中知道了伊藤诚的泪痣魅惑术,也知道了他掌控了我的巫师协会。这些本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他却想要招惹安安。安安拥有恶魔血脉的抵抗力量,没有被他完全控制,但也有一定效果,最终伊藤诚便伙同了许多人将其制住,带回了巫师协会。”
“而这个神秘人,就好像是知道你们之间关系一样,给你告密了?然后你就去杀了伊藤诚?”姬小艾的脸色有些古怪,开始思索起来,“他的立场到底是……”
“他说自己无法接受这种事情。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我和安安的关系,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够知道伊藤诚制住了安安。我想,他应该潜伏在巫师协会之中。”雷纳多如此说,“我得感谢他。”
【……有这样的信息量,的确可以说是第三轮回者,也只有轮回者从主神那里得知消息,才能推断出雷纳多和安杰丽卡的关系。但以第三轮回者的立场,不应该做这样的事情,他应该落井下石而不是雪中送炭吧。不合理,太不合理了……】系统说。
姬小艾又问,“那安杰丽卡回来之后,身上的泪痣诅咒还在吗?”
“被驱逐了,被一种奇特的力量……那种力量和你身上的有点像。”
果然是很像。
当姬小艾接触到安杰丽卡的身体,接触到那股力量的时候,她瞬间想到了诸天万界之中的某一个世界的能力。她立刻让系统将力量的性质记载下来,果然得出了结论,这是一种通过呼吸的频率获得的力量——简单的说,就是【波纹】。
一种模拟太阳光辉的力量。
而在获得这样的力量性质的同时,姬小艾也对那个人产生好奇。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力场和动机去拯救了安杰丽卡呢?是单纯地想要毁灭巫师协会吗?还是说,和自己想的一样,那个家伙是……姓乔斯达的呢?
但姬小艾绝对料不到这家伙的真实身份,居然是汐华初流乃。
他并不姓乔斯达,甚至是乔斯达家死敌的孩子,但同时也是一位伟大的JOJO——可他还没有开始自己的传奇,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这种力量,拿来修炼波纹是再好不过了!
没错,汐华初流乃,就是《JOJO的奇妙冒险》第五部的主角,日后会改名为乔鲁诺·乔巴拿。
他的性格绝对和伊藤诚不一样,是一个看起来对什么事情都不动神色,实际上有着自我的判断,冷静的个性,以及坚定不移的对梦想的执着的人。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人居然恰恰是自己的对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于是姬小艾开始述说事情的真相。包括汐华初流乃放过的安杰丽卡居然就是恶魔子嗣,包括茱蒂丝和雷纳多的决然,也包括自己看不惯的伊藤诚的抉择……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任务是什么?”姬小艾问道。
“这不重要了,反正已经失败了。不过倒是可以聊一聊我为什么失败。”汐华初流乃一直很平静,就算知道了自己亲手放过了恶魔子嗣,也很平静,就算迎接了失败也很平静。
黑发黑瞳的美少年开始了自己的讲述,“和你们一样,我也一开始判断出了巫师协会的存在,并且早早地潜伏进去,甚至等到了伊藤诚。但我本来以为,你会和伊藤诚是一伙儿的,所以我并不急着下手,想要等到你们两人。但是没想到你居然和教会合作,要去杀掉伊藤诚,这时候你和教会的接触已经是亲密无间,就算我怎么说也不可能被教会承认,反而会被你和教会共同攻击。因此我反而去联系早就查询到的雷纳多先生,我让他出现在巫师协会,我知道你一定会查询这个线索。这时候我就去联系了库鲁泽先生,我拍下来照片,令他确信雷纳多先生是巫师,既然雷纳多先生要杀死伊藤诚,那么鼓动去杀死伊藤诚的你和雷纳多先生是一伙儿的也不足为奇。库鲁泽先生仍然需要证据,我却相信等到今天一定会有证据,而证据果然来了,他对你失望无比。我认为我应该已经赢了,我们两人的合作应该能够胜利——但我输了。因为我本能地忽略了安杰丽卡小姐是恶魔子嗣的可能,现在就算我和你们战斗,也一定找不到安杰丽卡小姐了,是吧?”
他之所以说本能地忽略了,意思很简单,就是因为如果静下心去思考,汐华初流乃应该能够思考出这个结果的。但是他拒绝那样的结果,因为那会出现一件他不想做的事情。
“……你好像并不担心?”姬小艾歪了歪脑袋。
“但你却在担心我……是吗?我想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其实我有一个梦想。为了这个梦想,我必须要有许多朋友才行。”
他一边说,一边摇晃了一下脑袋。就是这样的一下摇晃,他的身形逐渐变淡,然后消失,最终在这里留下了一句残余的声音。
“如果在主神广场遇到我,我希望能够和你好好聊一聊。”
“……那我就放心了。”姬小艾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呼吸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看向了目瞪口呆的其他三人。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就只看了这么一眼,一股无法形容的霸道而轻柔、炽烈而温暖、横行当空、普照天下的力量,出现在她的身上。
完完全全的三星级。
大日皇天!
………………
…………
……
十五分钟之后,她看着雷纳多和茱蒂丝将场地布置成双方厮杀的结局。
二十分钟之后,雷纳多说,“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茱蒂丝流泪着摇头,“已经够多了”。兄妹选择了自裁。
三十分钟之后,姬小艾的身影离开了这个世界。
然后,她全身上下的异变消失,再次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类,将所有的痕迹掩盖,朝着远方走去。而同时,这一次血脉的觉醒令四周的魔力产生了浓烈无比的波动,即使是遥远的教会本部也能观测到。
四天之后,教会的人来到这里,他们看见了库鲁泽、雷纳多、茱蒂丝等人的死讯,连同一整个巫师协会。这件事情便有了一个理所应当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