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我还是不明白您刚才特意和那个人打交道有什么意义。”坐回到马车上,莱昂讲出了压在心里的疑问。
“就现在来说确实没什么意义,那个人只是在单纯地煽动仇恨,不会有人听他瞎说。”茱莉娅表情淡然。
“那你为何要……”莱昂被搞糊涂了,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知道茱莉娅做每件事情肯定都有其意义,怎么可能会浪费时间在一个满口胡言的街头演讲者身上呢?
“我说的是‘现在’。”茱莉娅把时态咬得很重,“如今帝国还是欧陆霸主,皇帝陛下还是欧洲最有权势的人,当然没人会去听他的胡言乱语。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帝国打败了这场仗,被迫放弃掉所有本土之外的利益,我刚才跟那个人讲过的一切假设都将会变为现实,届时这个男人的意见还会像现在般无人问津吗?”
“额,恐怕会很有市场吧,尤其是对于退伍士兵和失业工人来讲。”莱昂设身处地想了想,答道。
“说得没错。”茱莉娅点点头,“我们假设帝国真的输了,以这个男人为代表的一群人就会以先知般的姿态站出来,到时候巴黎街头还能不能像如今这样文明,可就谁也说不好了。”
“小姐你是想说有人认为帝国会最终战败,而这些家伙都是被他们派来提前布局的?”听茱莉娅这么说,莱昂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小姐,请慎言。”尽管心里承认茱莉娅所言有其道理,作为帝国军人莱昂还是得谨言慎行。
“哈,我随口的感慨而已。”茱莉娅轻描淡写地一笑,“凯旋门看完了,能不能带我到第十区走走?”
“额,出于安全考虑小姐还是不要去的好。”突兀的提议把莱昂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第十区坐落着北站和东站两个火车站,原本是巴黎首屈一指的工业区,但是随着大批工人们迁入某些行业也跟着兴盛起来,让该区的治安变得非常糟糕。
直说了吧,第十区是巴黎有名的红灯区,街头充斥着娼馆和赌场之类灰色行业,绝对不是女孩子该到处乱转的地方。
“只是去转转也不行?你要是担心安全的话,我可以不下车。”茱莉娅退一步商量道。
“如果只是坐在车上转转的话……”莱昂为难地看了茱莉娅一眼,“好吧,车夫,去第十区!”
路过寂静的第九区街道,马车刚踏进第十区的地界马上就让人感受到了不同——这里比起其他区划来更加有“人气”,不过不是那种朝气蓬勃而是如同腐烂到一半的果实般同时散发着甜味和恶臭。街道不再平整让马车有些颠簸,街边的流浪汉多了起来,时不时有打扮俗艳的流莺晃悠着擅自站在娼馆门口招徕客人,可惜不管怎么努力生意都不怎么热络。还有些人就靠卧在脏兮兮的墙角拿着烟枪吞云吐雾,一副管他冬夏与春秋的慵懒之态,而法国警察们只是站在自己的官署附近远远看着不去干涉。
“莱昂,那些人是?”茱莉娅注视着街边的流浪汉们,发现里面少有法兰西人,大多数长相都显现出南欧人的特征。
“从西班牙和意大利逃过来的战争难民吧。”莱昂面露厌恶之色,“帝国好心将他们安置到这里做工,他们自己倒把钱全都投在了赌博和鸦片上,没钱了才去工厂里干活,最后落得满身债务身体也被搞垮,死在街边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们从哪儿弄来的鸦片?”茱莉娅很不解,鸦片是提炼吗啡的中间物质所以也算是军管物资,应该不会轻易就流进社会下层。
“天知道从哪儿来的。”莱昂摊着手一脸嫌弃,“坊间还有传闻说这些鸦片来自于海岸走私,这说不通啊。”
“怎么会说不通呢。”听到海岸两个字茱莉娅瞬间就明白了,“英国人封锁了我们的贸易没错,那也只是封锁他们不想让我们获得的东西而已。”
“你是说英国人故意通过走私向帝国输入鸦片?!”莱昂闻之一惊,尽管在这个时代里鸦片和鸦片酒还作为某种“万灵药”被销售,吸食鸦片有害健康已经是上流阶级的共识了。
“他们以前又不是没干过。”想想正史上英国人现在正在干什么茱莉娅讽刺一笑,“难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工作而是忘记自己被从家乡驱赶出来的痛苦,所以鸦片市场需求巨大,能赚取暴利还能削弱敌国,何乐而不为啊?连我们自己的男爵都想在这种买卖上插一手,满心想着把帝国肢解的英国人就更别提了。”
“唔……”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莱昂的眉头拧成了团。
“哦?这群人又是干嘛的?”说着说着茱莉娅看到了街上的另一群难民工人,被围在中央的是个慷慨激昂的演讲者,对比起死气沉沉的瘾君子们,这些人又活跃得过分了。
“争取福利待遇的?”茱莉娅接着问。
“不止。”莱昂摇摇头,“更多是想煽动暴乱,他们因为自己过得不好就仇恨所有富人和官员。”
“真亏警察们就这么看着呢。”茱莉娅道。
“如果在别的中心区早就被抓起来了,在这里警察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很多工人都是他们的同党和同情者,采取行动的话别说人抓不住恐怕连警察都讨不到好,就只能暂时任由他们去了。”莱昂回答得很无奈。
“原来如此。”茱莉娅点点头,“可以了,我们回去吧。”
“太好了,作为土生土长的巴黎人我真不希望小姐看到这些乌烟瘴气的地方。”莱昂的表情这才好了些,他回过身拍拍车厢隔板,马车夫当即会意调转了方向。
完全是末路风景了,靠在窗边闭目养神的茱莉娅心中暗自感叹着。一个国家能否在战争中获胜,首先要看的并非是前线而是后方对于战争的反应,帝国在耀眼的强权光环下迷醉着自己,以至于都看不到身体变得千疮百孔。在茱莉娅之前那些和她抱有同样想法的流放者强行给这个帝国延续了几十年生命,结果也只是让帝国在高傲自大中坐视各种隐患慢慢发酵,直至变成如今无法挽回的烂摊子。
自己能把颓势扭转过来吗?茱莉娅不抱任何期待。越是对帝国的现状了解深刻,她愈发感受到以个人之力去对抗时代潮流是多么困难和愚蠢,无怪乎有些流放者选择了放弃改造这个时代,她自己也不想随着这棵早已腐朽的大树倒下。
然而还没有努力过就放弃,未免早了些。
“小姐,我们到了。”在温暖的阳光中享受了片刻懒惰,莱昂的声音随着马车停下而响起。
“多谢你今天带我出去参观。”茱莉娅睁开眼笑笑,笑容中有点疲倦。
“小姐怕是累了。”莱昂伸手扶起了茱莉娅,“我送你回去休息。”
“少尉不累?”茱莉娅反问。
“我一个男人还不至于。”莱昂自然地回答着,“只是出去转转就喊累,可怎么上阵打仗啊?”
“别太勉强身体。”茱莉娅不着痕迹地甩脱莱昂以男人来说过于纤弱的手掌,“看来管家先生有事找你,我自己回房间去就行。”
说着茱莉娅在莱昂有些惊讶的目光中离去,管家老雅克和气地迎上去向茱莉娅点头致意,然后又来到莱昂面前。
“少爷,老爷说让您回来之后去书房一趟。”老雅克说道。
“父亲还说了什么吗?”莱昂试着探问。
“没有,不过老爷看起来有些生气,少爷您就……”老雅克没把话说完,因为用不着跟他看着长大的莱昂说完。
“呵,这个家里能看得出父亲是不是生气的人就只有伯伯你了。”莱昂苦笑一声,向主楼走去。
——稍后·书房——
“你跑哪儿去了?”如老雅克所言,维克托元帅面色不善,语气更糟糕。
“跟纳尔西斯小姐出去走走,她是第一次来巴黎。”以莱昂的经验,这时候最好老实回话。
“我问你跑哪儿去了!”莱昂好像没有说到点子上。
“额,凯旋门。”莱昂犹豫了一下,答道。
“只是去凯旋门,用得着几个小时?”维克托元帅质问。
“还有……第十区。”知道瞒不过去,莱昂只得老实交代。
“哦?”然而维克托元帅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暴怒只是哦了一声,“看来你是回到巴黎就太放松了,不过给你放松的日子也就到此为止。宫里刚来的消息,陛下病情有所好转,明天会接受你们的觐见,专心打点好了别给我丢人,陛下这两天心情不太好。”
“是,一定办好。”莱昂像个下属般低头领命,“父亲还有其他交代吗?”
“没了,忙你的去吧。”维克托元帅摆摆手。
“我告退了。”莱昂这才松口气离开房间。
“第十区?那里可不是年轻女孩会感兴趣的地方啊。”见莱昂走了,维克托元帅低声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