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哦。”看到茱莉娅一身盛装出现在门边安德烈不由得打了个口哨,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不假。
她现在这副身体是标准的美人坯子,不然当初在南希的街头也不会被安德烈注意到。平时素面朝天一身土气的护士衣装可能还不那么显眼,换成觐见才会穿着的贵族正装原本被埋没的美貌顿时被凸显了出来,让习惯了她平时打扮的每个人都眼前一亮。
“看够了?让开。”唯一觉得不那么舒服的人反而是茱莉娅本人,身体本来就不是自己的,被夸赞她也一点感觉都没有,何况只是外表被欣赏有什么意义吗?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沦落为了可悲的衣架子。
“额,这算害羞吗?”被茱莉娅轻轻撞开的安德烈瞥了一眼莱昂,小声问道。
“不,茱莉娅小姐只是单纯地生气而已。”莱昂笃定地回答。
“你确定?”安德烈一挑眉毛。
“我确定。”莱昂摊开手。
“打算站在这儿聊一上午天吗?”莱昂干脆就没回答他,丢下这么句话跟在茱莉娅后面走开了。
“……”安德烈莫名其妙地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站在卧室中央被两个侍女像是洋娃娃般打扮的时候茱莉娅简直无法忍受这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方式,她的心中也更确定了这身坚固程度足以防弹的华丽裙装绝对跟中国古代的裹脚传统类似,是一种变相限制女性活动自由的性别迫害行为。
“小姐,看得出来你穿不惯这套衣服,不过进宫之后还是请您尽量展现出些笑容比较好,毕竟是你的授勋仪式。”上了马车茱莉娅依然没有好脸色,莱昂只好陪着笑脸劝说。
“我想不明白一件事情,我要接受的是军功授勋,为什么非打扮得跟朵花似的。”心情不佳的茱莉娅难得耿直一回。
“这个嘛……小姐您大概不知道,帝国历史上还没有女性获得过荣誉军团授勋,所以这种事情没有先例,只能参考之前给女性颁发爵位时候的办法来决定着装。”莱昂解释道。
“所以创立了这个先例的人是我?”茱莉娅翻个白眼,“如果以后还有女人跟我一样拿了荣誉军团勋章,她会骂死我的。”
“您就忍忍吧,过程不会太长。”莱昂十分理解茱莉娅的牢骚,他也无可奈何。
然而,本身并没有体验过觐见过程的莱昂注定要食言了。
大概是为了充分展示皇帝这一身份的尊贵,平民入宫觐见的过程极为繁复,茱莉娅必须接受非常彻底的搜身然后再把那套难穿的衣服重新套上,之后被单独安排在爱丽舍宫数不清的诸多房间中的一个等待皇帝陛下什么时候心情好再宣召他。这套流水工序换成同时代的任何人怕是都不敢有微词还会觉得荣耀万分,茱莉娅却来自一个至少在表面上尊重独立人格的年代,虽然不至于动摇她挽大厦于将倾的既定目标,着实给她带来不少精神折磨。
难受的还在后头呢。
茱莉娅作为战争英雄的价值在安德烈发动那场只有法国人才做得出来的拯救作战时便已经充分发挥出来了,如今再在巴黎举办一场表演意味浓厚的授勋仪式意义不大,所以这次授勋被选择在皇宫内部举行。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受邀请和没受邀请的达官显贵纷纷想来见识这个被宣传成当代贞德的女孩长成什么样子。
“……”眼见着各色人等“偶尔”从窗前路过并开始隔着窗子对自己指指点点,茱莉娅觉得自己就像铁栅背后的猴子一样变成了某种公开展示品,这让她感受到了似曾相识的无奈。
啊,大概是多少年前呢?就是他最后一次公开发表研究成果的时候,那时量子电脑引起的发展终结论已经初露端倪,出现在发布会上的政客和记者也是用和外面那些人差不多的目光来看自己。他们的共同点是明知道自己为了延续他们的舒适生活做出贡献,却不肯施舍出哪怕一点点尊敬,他们所给予自己的除了猎奇心理,还夹杂些非我族类的敌意。
自己混不进这个圈子里了,茱莉娅瞬间就理解到他当今的处境。任何一个愿意真诚接纳他的人都不会用这样的目光来观察她,不只是礼貌问题,礼貌背后是他们根深蒂固的固有思维,除非经历过足以刻骨铭心的事件,固有思维不可能改观。
“小姐,陛下的传召。”漫长而煎熬的等待终于结束,皇家侍从冰冷而客气地来到欧阳朔身边说道。
“知道了。”茱莉娅站起身,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做过的一切都开始变得缺乏意义。
谒见室内。
在帝国总理、财务大臣和诸多侍从的簇拥下,遭受病痛折磨的拿破仑三世无精打采地站在厅堂正中,闪亮的衣饰撑不起虚弱身体,雪白的香粉也掩盖不了痛苦病容,这位皇帝陛下让茱莉娅看到了整个法兰西帝国当今的风貌。
“茱莉娅·纳尔西斯,上前。”外交大臣的声音高亢而尖锐,刺得人耳膜作响。
“参见陛下。”茱莉娅来到皇帝面前低头见礼,初次见面不必对皇帝单膝下跪是这个国家中女性少有的特权之一,很大程度上这个礼仪被简略是因为女人们身上那套衣裙让她们根本就跪不下来。
“好啊,好啊,希望帝国能多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才。”抖了抖自己别具一格的胡子,年过六十的老皇帝朝茱莉娅点了点头,他这话不是说给茱莉娅听,倒像讲给其他旁听者的。
“多谢陛下赞赏。”虽然不是在夸自己,茱莉娅也得领着。
“当然只有口头上的赞赏是不够的,帝国对忠诚的臣民永远不会吝惜慷慨。”皇帝这话愈发不像是说给茱莉娅听的了,“茱莉娅·纳尔西斯。”
“是。”
“鉴于你在前线为帝国做出的卓越贡献,我授予你光荣的荣誉军团大十字骑士勋位,连同拉瓦尔男爵的头衔及其税收和债务也一并赏赐与你,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自称为拉瓦尔女男爵……额。”皇帝的手刚想触碰佩剑,忽然他意识到了某个问题——正常的爵位授予仪式中授勋者要单膝跪地,这样皇帝才能用佩剑拍打授勋者的双肩来完成仪式,而茱莉娅这身衣裙是跪不下去的,以前他也没有给女性进行过如此正式的授勋。
“陛下,勋章。”多亏外交大臣见多识广反应机敏,连忙对尴尬的皇帝小声提醒道。
“哦哦。”皇帝这才反应过来,从侍从手中取过勋章和绶带挂在了茱莉娅的身上。
“臣下向全知全能的上帝发誓,从此刻起将拥护您和您的继承者,执行您的意志,讨伐您的敌人,直到生命结束。”茱莉娅也顺势下坡,念出了莱昂之前教过他好几遍的宣誓词。
“嗯,抬起头吧,我接受你的誓言。”皇帝的脸色稍微好了些,“既然成为了我的封臣,我就有保护你的义务,你有什么要求想向我申诉吗?”
“陛下,我只有一个要求。”茱莉娅抬起头,用坚定的目光直视着自己的新主君。
“你说说看。”皇帝有些惊讶,如此沉着坚毅的目光在将军中都少见得很,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眼中看到了。
“既然成为您的臣属守卫国土就是为臣理当的责任,我想以军人的身份重新回归到前线去,希望您能够批准。”饶了那么多弯路,甚至差点在懵懵懂懂中把自己难得的第二次生命推到绝境上去,茱莉娅换来的就是这句话。
“这个嘛……”皇帝犹豫着,眼前这位破天荒的女男爵刚刚受封就给他出了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