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一群水手抬着小型切割机，绑上安全索开始干活。三道切口在工人的手中加深，在嘈杂轰鸣数分钟之后，一大块表皮连带着厚厚的类脂被切了下来。现在，是时候研究一下它美丽颜色的来源了。
啊，当时我以为我们可以简单的得出一个足够精确的结果。但是这么久的学院生活很容易使人失去那种大胆的想象，开阔的精神。学员用低温手提箱保存了一部分外皮组织样本，这些样本将会被带回学院的实验室进行进一步分析研究。
在我们收集样本的同时，水手们还在继续切割。头部大部分表皮都被切割下来，灰色的肌肉组织和灰绿的类脂曝露在空气中，而更多浅灰绿色的血液洒落在船舱地板上，然后被一台水泵吸进了真空罐。
我见过书籍中的描绘，但是看到那些水手灵活的动作，的确要比书上的描写更加令人震撼。小型切割器已经放在一边，细致的工作由切割刀来进行。
隆德鲸身上有价值的部分就是它的类脂，血液，完整的骨骼，神经皮层和胃部提取物。虽然隆德鲸的肉也可以食用，但是并不美味。那些水手细心的将肌肉与类脂从钴蓝色的美丽骨骼上剥离下来，然后分门别类扔进一旁的几个大箱子。忙碌又充满协调性，仿佛兵蚁一般蚕食着鲸鱼巨大的头部。
在一旁观察的我这时候看到的是一系列的熟练操作。这些邋遢的水手突然间变得不太一样。他们在港口时或是喝的酩酊大醉，或是聚在一起赌博，而这时的他们似乎才是真正的活着。
隆德鲸的头部很快就被剥离血肉，钴蓝色的三片颅骨之一正对着我。一个矮小的水手腰间系着安全绳，如灵活的猿猴贴在颅骨上，他手持一把长匕首，认真的切下了鲸鱼这一侧三只眼睛的保护膜。然后他用一个巨大夹子一样的工具，小心翼翼的将鲸鱼眼睛完整的摘取出来。
那个眼睛呈现金黄的色彩，像是流动的黄金，眼球中央是暗蓝色的瞳孔，死去这么久之后已经扩散了。他用一把小刀切断了眼球后面连接着的灰绿色神经束，然后收起小刀将眼球放进了罐子。
他剥离眼球的手法让我想起老师解剖小海妖时的熟练度，那是熟知结构并进行过上百次操作的人才会有的能力。这也证明死在他们手下的隆德鲸成百上千。我告诉水手长，我要一个眼睛样本，然后他冲着那个矮个子用古西班牙语喊了一句：“Un ojo!”那个水手咧着嘴点点头，用同样熟练的手法取下了第二个眼球，塞进透明罐子里扔给了水手长，水手长转身把罐子递给我。
“这个另外收费。”他伸手指指罐子里的眼睛。据说有一些博物馆和收藏家，比如热爱动物收藏品的卓拉尔侯爵，愿意出一个不低的价格收藏这种美丽的样本。学院的标本库里也没有这种样本，这也将是送给给老师的合适礼物。因此我决定买下这个东西。
我将几张钞票塞进水手长手里，他看了一眼表示成交。我转身将眼球罐子放进样本箱。
我还未合上箱子，就听见那个矮个子水手着急的喊了起来：“Hay algo！”我赶紧合上箱子回头看，那个水手在挥着手和水手长说着什么。然后水手长告诉我，他在第三只眼睛后面的神经上发现了奇怪的东西，需要我的专业知识帮忙。
我用解剖刀轻轻的挑出那根白色的神经线，它连接着眼球与眼窝深处。很显然这不是隆德鲸的正常神经结构，它呈现一种黯淡的灰白色，完全不同于隆德鲸暗绿色、带有灰色保护膜的神经结构，然而它又与隆德鲸的神经具有相似性。两种不同的结构有序的结合在一起，看起来反倒是白色的神经处于主导地位。
当时我推测那也许是一种寄生虫感染。隆德鲸作为隆德生物群的一份子，它是整个生物圈的有序构成。寄生虫这种全部生物世界，不，是大多数生物世界都存在的重要组成，在隆德区并不是那么常见，除非算上令人不快的三角鸥与它们的宿主鸥巢鱼。毕竟没什么人会欣赏一大群吵吵嚷嚷的三角鸥从鱼身中蜂涌而出，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我在回程时见过一次。
在我推测那是寄生虫的时候，我就表示我必须先暂停一下，先让水手们将鲸鱼头部的另外两部分处理干净，然后我要打开颅骨进一步研究。
然后水手们继续工作了两个多小时，固定架将鲸鱼整个旋转了一圈，这时头部已经基本处理干净了。类脂与肉块堆满了好几个箱子，一大盒牙齿放在一边，十几桶血液堆成了金字塔，三条舌头已经切下来依靠着一侧甲板。那些鲜红的皮肤则是扔在另一边。我拿了一条皮肤样本塞在样本袋里，虽然这皮肤除了颜色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钴蓝色的三片颅骨就直接曝露在空气中。这头红色鲸鱼的头骨看起来经受了数次骨折后愈合，一些骨缝完全愈合成一体，骨头上有很多凹槽，都是旧伤。
我问水手长是否要取隆德鲸大脑的皮质部分。他考虑了一下说：“整副骨架带不回去。那一点脑子可以换两艘小艇了，必须带上。”然后他就指挥着几个强壮的惊人的水手开始拆骨。
三个颅骨，三个大脑。隆德区生物的三向结构使它们具备了独特的环状大脑。三个主要大脑由三道神经连接，组成了桶状神经网络结构。如何在三个大脑里找到重要的那个？我也不知道。据老师说可以依靠神经分布推测哪个才是最重要的大脑，但是我完全学不会这种技术。这时候我非常希望老师能一起来。以老师的学识，这些疑点恐怕会轻松破解吧。
合金切割锯从三个顶骨切割进去，将整个后部枕骨切割开。三个灰蓝色的巨大神经节出现在船舱的空气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是最外侧的灰色部分。那部分可以制作一种稳定剂，在工业世界与黑市上十分畅销。
在那三个大脑上，有些地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