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脑膜透着淡绿色,在我眼前的这个大脑表面有着蛛网一般的灰白网络。每一条神经都连接在灰绿的大脑上,神经尖端没入大脑,似乎和整个大脑融为一体。
“这是个什么鬼东西?”水手长站在一边问道。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那时我的内心是混乱的,充斥着对未知的迷惑与恐惧,以及对新发现的好奇与兴奋。这个寄生物,无论如何都是一个重要发现。我从未在任何一个样本馆见过与它具有相似性的东西,没有神经束样本,没有体液样本,没有绘图记录与相关研究笔记,这是一种全新的物种,从未被人发现过的物种。
想想看,作为一个博物学研究者,这样的机会一生都不一定会有一次,而当这样的机会出现在眼前时,每一个人都不可能冷静下来。
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处理好的情况了。我叫了两个学生做助手,临时搭建了一个小型研究室。虽然这阻碍了水手们进一步处理隆德鲸,但是在又塞了一些钞票之后水手长同意了我的研究。
我们用三个巨大的水槽将隆德鲸的大脑连带那个寄生物一起放了进去。将整个大脑从颅骨中完整剥离出来花了两三个小时,然后我们就可以研究这三个巨大的脑子了。
其实这三个大脑和别的隆德鲸大脑没什么区别。沟回不深,总体积也是正常的水平。然而这样有一点无法解释,那就是这头鲸鱼很明显的高智力。能够学会通过撞击氧气系统杀死全部船员,学会引诱敌人各个击破,在众多捕鲸船的围追堵截之下存活至今的智力水平,肯定不会是这样的简单大脑所能达到的。那么这样的区别肯定是因为那个寄生物了。想到这一点,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这个寄生物是什么呢?
又花费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与精神投入,我在两个学生帮助下将白色寄生物从三个大脑上完整剥离下来。它的主体部分挤扁了一个大脑,或者说这个大脑几乎没有发育完全,一大部分空间完全被灰白色的物质挤满了。从主体上延展出来三条羽状分叉的神经束,包裹在大脑神经束与灰色脑膜外,剥离这些部分花的时间是最多的,不过我们还是有效率的完成了。
第四个水槽里,那个白色寄生物漂浮着,就像是白色的球根上长着三根树枝。接下来就要解剖它了。我看着它的样子快速画了一张素描。此时我感到十分后悔,这次研究活动只是以分析记录为主,学院也并没有太重视,因此既没有足以保存如此大样本的低温箱,也没有提供可以保存清晰场景还原的扫描仪。本来我还寄希望于乔治公爵号上能有一个冷冻库,结果发现乔治公爵号上只有巨大的烘干室。烘干室可没办法保存如此重要的生物样本。所以我只能尽量得到更多结果,扩充今天的研究笔记。
和我猜测的一样,这个寄生物表面的灰色薄膜……和隆德鲸的脑膜基本相同。这就更加奇怪了。人体内有数种寄生虫,有一些种类也会寄生在大脑里,所以这种寄生物的生存方式并不奇怪,而奇怪的地方则是,哪怕寄生在人脑中的寄生虫,也不可能长出与人脑一样的结构,因为那可不是简单的进化可以达到的。
这个寄生物与隆德鲸的联系超乎想象的深,它与隆德鲸的大脑完美的结合,每一条神经都毫无排斥的链接在一起,就像是原本就长在一起一般。隆德鲸的神经上甚至长出了独特的接口样结构,将灰白的神经牢牢抓住,使得分离时花费了更多时间。
灰白的薄膜下面是一大团脑结构。沟回密集又深邃,呈现出三个明显的扇区分布。如果这不是一个足以拥有智慧的大脑,那么我们也不过是野蛮的猿猴罢了。这是一个智慧生物。他的智慧甚至超过了我们。我在大脑上发现了一些特异触突发育过度的痕迹,与古老文献中的水银族精神感应与精神控制结构十分相似,我推测这些寄生物互相之间应该具有精神网络或者类似连接。然而那个触突看起来营养不良,或者说十分虚弱,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用过了。
最为可惜的就是他已经死去多时,哪怕普罗米修斯的生物技师也没办法让他活过来了。我考虑了一下,将这些部分详细记录了下来。这些东西老师看见之后一定会明白价值有多大。
脑部占了这个生物主体体积的80%。这个生物不具备消化系统或是其他类似的部分,六条血管一样的结构链接在隆德鲸的脑部血管内,他是个彻底的寄生物,营养与氧气完全依靠隆德鲸主体提供。所以他肯定也是死于隆德鲸的失血过多。
整个主体部分就像是一个放着大脑的架子,血管就是他的冷却系统与营养系统。三条主要的神经束从三个羽状结构延伸出去,他应该可以用这些神经自由的操纵隆德鲸,就像是一个坐在驾驶舱里的飞行员。这真的是崭新的发现,一种有智慧的寄生虫,一种崭新的智慧生物。我不知道这代表这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否会影响之后的隆德捕鲸业,让这些勇敢的水手失去赖以为生的工作。
三束神经与六根血管的中央部分有一部分组织,看起来就像是隆德鲸的(生殖)器官。这种寄生物毫无疑问是隆德鲸某种意义上的亲戚。三个精巢结构与十二个卵巢结构……令人惊讶的数量。完全封闭的结构看起来像是自体受精。啊,有三个输卵管一样的结构混在神经束底部。两条看起来发育不完全,另外一条肯定顺着部分神经延伸到了呼吸孔处。隆德鲸呼吸孔喷出的强劲气流也许会有助于这些卵的传播。
这个寄生物已经多少岁了?这样大的隆德鲸几乎已经有500岁以上的年龄,也就是隆德区被发现之前一段时间它就已经是这里的霸主。这个寄生物与隆德鲸的联系如此深,看起来在这头独特红色鲸鱼还是幼体时,这种寄生就已经开始了。
我们只进行了这些研究。虽然已经得到不少结果,但是还有更多的未知等着我们。幸好我有足够的样本罐,保温箱也足够大。神经束样本、脑部样本(三个扇区的部分都有)、看起来几乎萎缩的推定(生殖)器官样本、未知腺体样本、皮层样本、隆德鲸神经链接样本等等。所有有价值的研究样本塞满了低温箱。
在研究结束后没多久,弗拉德号从雾气中现身。水手们将已经初步处理的大堆隆德鲸材料送进弗拉德号的货仓,我则和学生们抬着沉重许多的样本箱穿过联络桥。看起来他们几个一脸轻松。我想也是,回家的旅途终究是美好的。
回程十分平静,再也没有听到隆德鲸的歌声。唯一的惊喜是看到了少见又令人不快的鸥巢鱼。活生生的鸥巢鱼比死去的标本更加奇异。不过归心似箭,我也并没有太在意这个奇异生命。
重新踩在王都地面上时我不由自主的感到欣喜。我保证了所有学员的安全,我还带回了学院也没有的样本。我马上联系了老师,她带着一辆学院运输车一同前来,将所有样本送回了学院研究室。
一周之后老师将我叫到她的研究室,将所有人赶出去之后她才开口道:“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她表情严肃的令我惊讶,所以我立刻坐好等她的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