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在人生的茫茫道路中,你可能会偶然发现,有一种希望,本其实是,无所顾及于外物,也无暇顾及于他人的,那是一种怎样的希望呢?
忽然间就这么冒出来,完全不符合环境的需求,时间的阶段,就这么从干涸皲裂的泥土中长出来了,那一闪而过的翠绿瞬间化为漫天的星空,能分稀疏的浓荫也化作浓重笔墨的飞舞。
霎时,本来遥远的,理想的,确实是无可憧憬的事物,却一下蹿到了你的面前,直接如同利剑般扎向了你的心中,忽觉惊惧,待满脸冷汗地回过头来时,却发现自己实际上早已无可放弃,也不想放弃,也不能回头,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回头。
生活在虚伪面庞之中的白,隐匿在内心本我之中的黑,爱与善良透出的红,淡然忧伤造就的蓝。
打破了界限,只能黑白混杂,而后也仍只能因为无穷的狂乱而陷入一时的迷惘,可待到时日长久,黑与白划清了界限,你却不知在何时,在那混乱的途中,认清了你自己,以至于在那一刻,表现出连你自己都无可想象的清晰,呈现在你的思绪里。
而红蔷薇与蓝月草,也将会化作深沉的紫罗兰般,轻盈如絮地,摆荡在我心灵之中,在一潭宁静致远,汪汪清澈的湖泊之上,留下似流星般,耀眼而美丽的倒影。
那是高亢而充满对生活渴望的一声刺耳的叫喊,那一字一句中都深深镌刻着无可遏制的活力,是难以言表和衡量的活力,它狠狠地伤到了我脆弱狭隘的认知,将它几乎打成了藕断丝连一般的状态,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这,不知是第几次暗地里,明面中,这么去想过了?
这是快活的一天,却让我一时慌张如开端,痛苦如伊始。
我有点心虚地看了看我旁边,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回答的辉夜,我看着她那明亮的黑眸子,似乎闪着什么微不可察的光芒,像是空空虚虚,但却又无比殷实,神情,在沉稳中等待,那由本来的渺茫,却又在一瞬间变为几乎触手可及的希望,就这么降临到了她的头上。
似乎是亘长的时间,给她的敏感刻上了一道道预示着难以挽回的损失,和永远不可能被抚平的创伤,但此时此刻,这样的事实,却仍又给她心中带来了一种未知的小小悸动,还有慌乱。
这是她那迷醉众生,对于我来说却也显得难以对视的,波纹般的目光中,所体现出来的很少一部分的东西,当然,肯定还有很多,于是,我的情绪便变得十分奇妙,在对立的标志之间不断地转换着,应该是出奇的平静,却又是无可比拟的……
“公主大人呢?”
我听到铃仙询问着辉夜的去向,一想到我现在还在辉夜身边,一想到,等一下铃仙她看到我的样子,看到这样的“我”和她们成功团聚,会不会一时失了理智,便说出些可能让我十分难为情,但却一定是要伤到感情的话语。
是吗?
我胆怯,我惧怕,我在这里深深地惧怕无可预知的未来,和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的那个地方,那个时空。
要停下来吧?好累啊。
该继续走吧?没完啊。
可怎么做啊?看路吗?
道通何方啊?何苦呀!
一瞬间,电闪雷鸣般,梅莉那安详而恬静的睡颜又浮现在我的眼前,莲子的,那种并未看清的,泪眼朦胧,也仿佛在此刻被划清了一笔一划,分分明明,也和她一起浮现在了我的眼前,我一下子又感到气管堵塞,视线变得花白而黑光忽闪,我知道这样的难言之隐,自己还是没法放下,还是难以放下,可是……可是………
一想到迫近了,不可名状的未来交汇点,可能就要……不,已经迫近了,我就浑身充斥着无法摆脱痛苦的,那种无能为力之后衍生的绝望,我想着没有人能来帮助我,我也无法摆脱现在的困境,我只好选择听天由命,将自己的身子缓缓地伏在旁边一颗翠绿的竹子上,不顾辉夜那是否会到来的疑问,不再多言。
我感到视线的的确确是模糊了,眼眶的的确确是湿润了,朦胧中,我看见一条小河流淌着,透过茂盛深邃的竹帘,淙淙漫漫,淅淅沥沥,不断冲刷着两岸的卵石,宛如天籁奏响,绝世画卷铺开,继续如同一条远在天边的长河般,在我的世界里,和那个世界里,一同缓缓流淌,在那方衔接,交汇。
我迷离地望着面前涓涓流淌的河流。
刚刚在永远亭外面……似乎是看见了一条小溪吧……这,难道就是它最后汇聚而成的河流吗?真的好清澈啊,那简直清澈得就像是,能够被具体化的,被打扫得清清楚楚,以至于一尘不染的宁静祥和;它凄凄切切地扫掉了心中的浮躁,但是在浮躁荡起的微波渐近平息之后,那已经深入骨髓般的浑浊,和衍生出的悲伤,便平整地体现出来。
我想要那般思绪,心灵,和感情的澄澈。
我继续望着这条河流,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回头看了辉夜一眼,却发现她并没有在看着我,而是向着回到永远亭的方向走去,她背对着我,似乎察觉不到我的一举一动,我便暗暗决定了接下来的做法……虽然我明白,我一直在逃避,但是……很痛苦啊,很难忍受啊,这种感情真的是太难以驾驭了!
我觉得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我也同样希望每一个人也能给我一点时间,因为这样的我,实在是太难以接受一下子到来的事实了。
“扑通!哗————”
一阵突兀的溅水声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一下子掉进了河里的样子,发出的声响,不若佩环般相鸣之翠,只是重浊如撞钟的音调,渐渐在竹林的地面上散播开来,最后消散于无形。
辉夜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在那之后有些惘然转过头来,看着背后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她自然早已经明白了什么,是在她的预料之中,所以,她缓缓露出隐藏在长袖下的白手,向着那条河流的尽头,轻轻地指了指,而后又如同示意般弯曲,向下点了点,随即徐徐收回,再次将双手隐藏在长袖之中,转回头去。
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当然见过呢,怎么会错呢……”
她扶着旁边的一根竹子,自顾自的说着,随即缓缓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便看向远处向这里跑来的铃仙,她的脸上悄然浮现了,不知蕴含着喜或悲的一抹轻笑,之后收敛神色,摆正自己的身姿。
她仿佛也和那个少年一样,也在等待着什么。
我感觉清澈的泉水已经全然失去了原本的柔和,此刻就像疯狂的野兽一般,不由分说地冲击我死死紧闭的口腔,不断灌入我毫无防备的鼻腔,让我的头脑顿时充斥着难以忍受的苦楚,还有那种隐藏在鼻腔深处的酸,不断考验着我情绪上坚韧的程度,快要到达极限了……
“呼哈!————”,心想着已经游得有点距离了,我才安心地从水里冒出头来,挣扎着呼吸新鲜的空气,然后有点无奈地爬上了旁边因为茂盛的竹林,止露出一点休憩之地的河岸,我的下半身几乎还是悬空的,但我也没办法,只能懊恼着,在这里稍作停留,整理一下被弄乱了的情绪。
没错,我在那一刻想到了,装作不慎掉入河中的这个方法,以此为据,我成功的……罢,也不能算成功,但是至少我已经稍稍远离了,那个令我又恐惧又期待的地方一点,即使这样的突然动作看起来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但是我,毕竟迫切地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
我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上的白色风衣。
唉……难受,两件衣服现在都难以穿着了,一件破的不像话,还有一件应该湿的不像话……嗯?我猛然发现自己摸到的不是湿漉漉的东西,而是十分干躁,干得像是木屑一般的东西。
吓得我立刻又搓了一遍。
还是干的。
我仍然因为不敢相信而再次确认了一遍,甚至还将目光移至风衣上,却愕然发现,白色风衣根本没有沾上过一滴水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我的白色风衣,是加了很强势的特技的呢?这么能防水的吗?装在湿漉漉的背包里没湿也就罢了,怎么我整个人都带着它浸入了水里,它还是跟没泡过水一个样子呢?
这里的非常识立刻就攻破了我理性的思维,再加上我的情绪已经很混乱,我不由得开始坐在那里,双腿半浸在水里,开始抓狂起来。
还不只是如此,我甚至在那之后,还发现我全身上下的衣饰,都不知在何时被附加上了防水的特性,就好像永远被停留在了,我跳入了水中,还未入水的那个瞬间————当然,这是我自己的主观意识去带入的,我根本不知是为何,只是这么觉得……不过说来也确实也令人奇怪,若是再要去思考其中的道理,那可就更让人伤脑筋了。
这么想着,我想不如就利用这个好处,让水来好好冲淡我的烦躁吧。
我便用手一遍遍地舀起清凉的水,一捧一捧泼在我的脸上,我感到什么东西在一直碰撞着我的心,就仿佛跟随着那一抹抹水花,不断的冲击着我的脸庞一般……
待自己稍稍平静下来之后,我便看向周围的地形,心想估计如果要沿着原本游下来的河道再徒步走回去,那应该是不太可能的了,所以,我便拨开我身后的竹子,站起身来走了进去,想要在这之中找到一条刚刚经过的道路。
我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但或许在这时候很难用上,我根本就像是个无头苍蝇在这之中慌乱地撞着,越撞越烦躁,一旦碰壁也难受的无可形容,苦水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吐,我明白一定有人会不理解我的做法……说实话,如果我站在以前的立场上,我也会搞不清这样的自己在做什么的。
但是,情感一下子就从完整的单一变得错综而复杂,以我小小的心来说,是很难装得下的,可别去贪婪着,自己能够将其整理好了。
我继续在无穷蔓延于大地上的绿意中行走,我感觉到了自己彻彻底底的渺小,在自然面前彻彻底底的无力和卑微,我不曾如此直观地体验到这种情感,可是,我一旦领会了,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渐渐变样。
找不到路?
我无法想象,刚刚看上去还很显眼的卵石路,在这个地方,竟然完全无法寻觅,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我根本无法顾首顾尾,找到任何一条小小的支路。
……竹林依旧是如初见般茂密,即使,初见之时,也不过是十数分钟之前而已。所以,这一天便如我想的,变得出奇的漫长。
我先是被未知的意图,带入了这个遥远宁静的乡间,然后得知了这里有许多强大妖怪的存在,我惊奇,惊讶,然后进入了人类的村庄,整整落后于我那个世界三百年有余的,一个巨大的村庄,我见到了许多人,却发现他们的意识竟完全不像是该生活在那个时候的人一样。
我又见到了铃仙,处在这个世界的,对于其完全没有任何记忆的她,她在这个本应被深刻彰显的文明时代,却穿着着来自于我那个世界的服装,而后,又见到了慧音,妹红,她们两个人都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慧音跟我解释了神隐的概念,可是,解释了,又有何种意图?既然她自己也承认,她认识那个试图将我带入这里的妖怪,那么,她是否可能是在配合她,对我暗地里做了什么事情呢?
然后,我被妹红送到了这里,这个拥有着我已忘却的亲人的永远亭,这片竹林,那么,又是否是想要让我的思绪不再停留在那个世界,而是转而追寻失却的感情,和未知的未来呢?
很难懂。
……难不成是……对我彻底的思想改造?我完完全全地知道,自己仍旧还未放弃回到那个世界的愿望,即使慧音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因此,既然是那个妖怪要把我拉入这里,那就一定能够有要把我留在这里的理由,和她自己的目标,所以……
我冥冥之中感觉自己似乎是完全,完全正确的,仿佛在混乱的交织线中,我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条。
不行!我怎么能去怀疑慧音呢?这样也太对不起她了。
或许是慧音给我的第一印象太好了,我无法对她起什么疑心,她对我的关心,对于我这个完全对于这个世界是陌生的人,是完全无法忘记的,也不敢忘记的,我心中不止一次,暗暗期望着我自己能够听从她的话语。
嘭!
“哎哟!”
我感到自己脑门上一疼,我不由得叫哼起来,然后定睛向前望去,我看到只是一根粗壮的竹子,还有几片因为晃动而飘飘落落的竹叶。
看着它们,想着自己也是如此,并揉了揉自己的脑门。
看来自己是暂时无法回去了……或许这也是好事,但总觉得此刻心在浅浅的疼,越是向着那些背影,那些未知的亲人离得远,就要越疼,越难以忍受,我看着面前苍翠的竹林,我不止一次地感到自己的懦弱,自己真实面容的脆弱。
于是,我只好回过头,背对着怅然的回忆,向着原本自己跳入的那条河流走去,我想着,应该能利用自己衣服惊奇的防水能力,和水的流动方向,从而离开这片宽广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