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那本书是德语版的世界地理图册,大致精确记录了从1800年开始直到现在的世界疆界变动。要问身为俘虏的她从哪儿弄来了这本书,说来很巧,她所在的战俘营原本用途正是法兰克福市的中央图书馆,她正在这里照顾跟自己一样被关押起来的受伤战俘。
普通小兵没有资格进这个战俘营,他们说在战场上一旦受伤就根本再也没有“被俘”的机会,即使好胳膊好腿地被俘也会被投入苦力营并很快因为饥饿、疲劳和疾病死去,可是有些人即使受伤联军也会尽量客气把他们救下来,这些人就是战败的帝国军官。联军杀掉伤兵却留下受伤军官的理由十分功利,一来从俘虏的军官口中能挖出不少己方想知道的军事情报,二来这些军官都将成为战争外交和交换俘虏的筹码,如此贵重的战利品联军当然不会主动杀掉,帝国方面的做法也跟联军差不多。
拜一直用到了二十四世纪才被代替的日内瓦公约所赐,茱莉娅这个“部队被打散后在战场上迷了路的可怜护士”被安置到这里照顾受伤军官,联军既不想抽调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医护人员去照顾敌国军人也不放心让敌国护士给自己的士兵实施救治。法兰克福市的正规医院早已经躺满联军伤员,不想这些军官俘虏轻易病死的联军就将战争中最没用的市政建筑图书馆开辟为临时战俘营来关押他们,而茱莉娅作为医护人员在图书馆内有有限的活动自由,被俘的军官本来就不多,工作之余茱莉娅甚至有闲暇时光来借助读书正确认识这个跑偏的时代。
它偏离正史的程度远超想象。
首先是茱莉娅所在的欧洲部分,尽管大部分历史上存在的国家当前都存在,其存在形式却与正史有相当差别,其中最明显的自不必说是早就该灭亡一次的法兰西帝国还继续坚挺着对抗整个欧洲。
另外同样作为法兰西帝国附庸的华沙大公国如今并不存在而是被法国人送给奥地利和沙俄瓜分了。这条诡异的时间线上拿破仑一世不知为何没有发动对沙俄的那场诱发了毁灭性失败的东征,而是一直到死都维护着他和奥地利、沙俄的法兰西版三皇同盟(注2),这份同盟直到强硬好战的拿破仑三世上台后才告解体,期间被三皇夹在中间的普鲁士王国处境始终非常艰难,要不是有老谋深算的英国人在他们背后撑腰恐怕早就亡国灭种了。
清帝国灭亡后中原陷入大乱,万变不离其宗的是只要那些商人支持谁谁就会在内战之中占上风,中原帝国最终在1815年被自称为南明怀愍太子后裔的江淮军阀朱显德重新统一,建立了被欧洲人称为“新明”的二元君主制国家。虽然皇帝理论上依然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实际权力却都掌握在扶植他上位的商人集团手中,同时帝国挟内战胜利之威开始大规模向海外扩张,在陆续与沙俄爆发乌苏里战争划定北方边境、与英法等国进行过数次海上冲突并与多个土邦王国订立臣属协议后,新明帝国建立了一连串从东南亚经印度直抵东非的殖民贸易链,这片势力范围便是当今被世界普遍承认的“郑和边界”。
既然时代会像对付他那样努力地修正自己,这些阴差阳错与正史错开的跑偏历史应该就是其他流放者留下的痕迹,它们看似改变了历史格局却不足以给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这些残骸点滴累积之后,整个世界看起来又有点不一样了。
这就是个人能力能够做到的极限吗?茱莉娅不知道,她甚至无法确定这些改变对未来究竟是好是坏,现在自己能做的也跟那些早于自己来到的先人们差不多,只有在来自整个世界的敌意面前继续挣扎反抗下去。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自问着。
首先毫无疑问是要逃回法国控制区去,可能的话最好把这些跟自己关在一起的军官也救出去,卖给他们个大人情对自己的未来铁定有好处。然而法兰克福现在是联军的总司令部,只靠一个弱女子的力量想逃出去难比登天,唯一能抓住的机会是帝国军在配备了防毒气装备后有可能发动的反攻,如果帝国军能打到法兰克福城下,利用混乱浑水摸鱼未必不可能。
问题是之前遭受重创的帝国军有能力将战线推回到法兰克福来吗?这可不好说。
“哐当!”心里正琢磨着自己怎么才能顺利脱身,图书馆楼下的门口忽然传来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得去看看怎么回事。茱莉娅连忙放下书本顺楼梯跑了下去,之间几个联军士兵正气哼哼地蹲在门口喘粗气,厅堂的地面上摆了两个被装在担架上的人,是新来的帝国军俘虏。
“喂,护士,这两个家伙交给你了。”见茱莉娅来了,被告知这里有懂德语的法国护士的士兵们扔下话就走,只剩下一个昨天被新派过来的卫兵留了下来。
“最近从前线送回来的俘虏有点多啊,都抬进去吧。”这卫兵对茱莉娅的态度倒是蛮和善,大概因为茱莉娅对他的态度也很好。
费力把两名伤员抬上作为临时床铺的书桌,茱莉娅开始检查两人的伤势,她发现这两人受的都是枪伤而且全是迎面负伤,也就是说他们不像之前的伤员要么被毒气熏倒捡了一命要么在溃退过程中被背后开枪打倒,他们是在冲锋路上被击倒的。
帝国军开始反攻了?两人的伤势让茱莉娅心中一动。两个伤员里有一个只是简单的皮肉伤,会昏迷更多是粗暴搬运的颠簸造成,把他救醒的话说不定能问出什么来。
如此想着茱莉娅首先稳定了重伤者的伤情,随后她就开始给那个轻伤员做复苏工作。
“啊……”没多久担架上的军官发出一声艰难的喘息,他从昏迷中醒转了过来。
“长官,您感觉还好吗?”茱莉娅上去探问。
“我这是在……啊,你、你是?!”军官刚开始还有点意识模糊,但当他看见茱莉娅的脸时忽然张大了嘴,就像见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大人物一样。
“我是?”茱莉娅被搞得满头雾水,自己又不是什么名人也不记得曾经救治过这个人,他莫非因为意识不清而认错了人吗?
“额,对不起我好像认错人了。”没想到军官瞥见背后有个联军士兵急忙改了口。
“?”茱莉娅更加奇怪了,这军官刚才明显是想说点什么但顾忌到后面有外国人才没开口。
注1:正史中卡尔马联合(或称卡尔马联盟)是十四至十六世纪由丹麦、瑞典、挪威三国构成的共主邦联,最终由于古斯塔夫一世的崛起导致瑞典脱离联合,该邦联就此解散,挪威亦被丹麦降格为省进而转化为丹麦—挪威联合王国。
注3:正史的美墨战争中美国以仅一万多人伤亡的代价割走了原属墨西哥的德克萨斯、加利福尼亚和新墨西哥总共大约260万平方公里的广阔土地,正是这场战争使得美国从一个大西洋国家摇身一变成为地跨两洋的美洲绝对霸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