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白面包,闻味道就知道出自本土厨师之手的香煎土豆和熏肉塔,还有威斯巴登标志性的雷司令葡萄酒,满桌战场上绝对见不到的美酒佳肴安德烈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不对劲。
全靠茱莉娅的自我牺牲,安德烈才带着队伍惊险万分地逃出联军控制区进入尚在帝国控制下的威斯巴登,在跟守军表明身份时那些守城士兵看他们的眼神如此古怪仿佛这些人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那场大溃败后原来的战线上已经没有任何成建制帝国军了。
正因为这场逃亡太过于传奇,连威斯巴登的守军司令都不敢相信安德烈的说辞,他被跟他的士兵隔离开来进行单独审查以防这支队伍有可能是被联军策反后放回来的间谍,对此安德烈不是不能理解也积极地配合了审查,可是之后遭遇就离奇得让他难以理解。
首先是长达三天的隔离审查和单独关押,紧接着待遇突然从地狱升到了天堂——在被释放出来后立即由数名司令部卫兵护送他前往当地一所驰名的温泉疗养院进行所谓“休养”。刚开始安德烈还以为这是对自己功绩的奖赏也就勉强接受了,然而随后安德烈发现这“休养”看起来越来越像是软禁,尽管好吃好喝好招待而且在疗养院里也行动自由,他却不被允许走出疗养院一步甚至连想往外发一封家书都不行。
上面到底在打算什么?安德烈像条被困住的老虎般在自己的豪华客房里转着圈。如果上层认定自己提交的报告不可信,他们大可以严刑逼问自己是不是卖国投敌了,这儿是战场不是什么政治阴谋场,像现在这种拐外抹角的处置完全没必要,何况自己也不是什么无法处置的大人物。
不明白,想不通,在困惑中安德烈度日如年地挨过了几天在外人看来简直是神仙日子的生活,让他如此焦虑的理由不光是上层没有表态带来的不安,更重要的是那个让他能安然回到后方的女孩。
自己答应过她的,只要安全返回威斯巴登就一定会想办法尽早将她从联军手中救出来,可是偏偏这种时候就连自己也被软禁,其他跟自己一同回来的人全无消息,这让耿直的安德烈如何能安心留在疗养院里独自享受?
终于,被软禁在这座疗养院里的第十天,安德烈被一位他绝对没想过能够见到的大人物给约到了客厅里会面。
“您、您是元帅大人?!”看清楚来访的座上宾是奥尔施塔特公爵时候安德烈整个人呆在了那里,他敢肯定坐在椅子上悠闲品茶的中年人就是那位报纸上经常见到照片、被誉为是“继业三杰之一”、“帝国脊梁”的大人物。
自己不过是军官阶层中地位最低的少尉,家道也早已中落,哪怕立下天大功勋又有什么资格让帝国实质上的最高军事长官亲自来访?这次到访实在是过于出乎意料,以至于安德烈都忘了要保持上下级的礼仪,换在平时如此唐突轻则一顿马鞭,重的那就直接给一撸到底去前线的臭水沟里等死吧。
“没错,是我。”素来被认为御下严格的公爵这次却没有计较安德烈的失态,“坐吧,你有跟我坐着谈话的资格。”
“是,属下失礼了……”简短又威严的话语让安德烈不明觉厉又受宠若惊,本来他打算就这么站着跟元帅讲话以示尊敬,可对方特意提出来了他又不好拒绝只能战战兢兢地入座。
“你的报告我全看过,能提出那么新奇的建议说明前线都发生什么你已经理解了,我军现今正在全线溃退,时间宝贵我不会跟你兜圈子。”安德烈的疑惑任谁都看得出来公爵便直奔主题,“你一定是非常奇怪我为何要亲自来见你,跟你直说吧,我特意跑这趟是代替陛下来给你授勋的。”
“陛下吗?”连串的重磅消息都快把安德烈的大脑打成一团浆糊了,元帅之后是皇帝?自己现在真的不是在做梦?
“怎么,觉得你不够格?”公爵微微一笑,“自从联军发动毒气攻势以来我军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伤亡,你的队伍是唯一一个有确切记录从前线全身而退的成建制力量,单就这份功绩陛下亲自给你授勋都不嫌多,何况你还带回来了我军目前根本无力获得的现场勘察报告和解决意见。”
“可、可是我……”安德烈听得耳朵发热,公爵越是盛赞他他越觉得愧疚,因为那些功勋本来就不是他的,而且他在报告里也一五一十明确写出来了。
“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元帅一抬手制止了安德烈发言,“跟你说过报告上的东西我都看过,我就问一句,上面记载的所有一切全部都属实对吧?”
“当然,属下以性命和家族的荣誉担保!”安德烈张口就答,他那份报告完全基于事实所以问心无愧,若非要说有什么不符合实际的点,恐怕只有在有些表现个人视角的地方对那个女孩进行了过于主观的美化。
“少尉,你没听明白我想说什么。”安德烈的表态不知怎地让公爵叹了口气,“关于你报告上的那个女孩也是属实描述?就算我比你多活了二十几年也很难相信啊。”
“但那就是实情……”很可惜,安德烈要能听明白公爵的暗示他就不是他了。
“少尉!”公爵被这小子的榆木脑袋搞得有点窝火,“你难道还没听明白我想说什么?如果你的报告就这么公布出去你想让授勋怎么进行?任谁看过那份报告都清楚这场撤退的最大功臣是谁,难道我要跑到联军的战俘营里去给你描述得天花乱坠的那个女孩发勋章吗?”
“!”安德烈当场目瞪口呆,一个字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茱莉娅在离开之前说的话言犹在耳,只要回到威斯巴登自己就会成为英雄。可他要的不是这种弄虚作假被人捧出来的英雄,更不想成为一个忘恩负义冒功领赏的所谓英雄,然而看公爵强硬的态度和话里的意思好像他不当这个英雄还不行了?!
“总算明白啦?”公爵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报告重新改过再提交给我吧,其他人的封口用不着你去操心,你只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在授勋仪式上表现出英雄应有的姿态就足够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陛下授予你的是大十字勋章,现在的帝国军队中除我之外你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人,以后在军队里的前途想必也会锦绣无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