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特兰德公爵大人,可以麻烦您别做梦了吗?”
“哦?你是说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今天是斋戒日,中午吃素。”
“赛希琉小姐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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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矮人贝尔端坐在门口的高台上,一只眼欣赏着马戏表演,另一只眼则无时无刻不在盯着门口,拦住每一个想要偷偷溜进来的蠢货。
“也不知道那两个小鬼怎么样了。”老矮人拧开酒壶灌了一大口,低声嘟囔着,眼前的马戏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妖气,平时那些每到节日就会蠢蠢欲动的有活力的社会团体也安静得像死鱼一样。
舞台后似乎有野兽的吼声传来,看来终于要到下一个节目了?就是嘛,跳了这么久也该累了。虽然熊是矮人的朋友,但是偶尔看看别的动物也蛮不错嘛。
帷幕后钻出了一只又一只硕大的老虎,观众被吓得拥挤着后退,幸好舞女们及时安抚住了它们,美人跪坐在地上,搂抱着野兽,光滑的肉体与厚实的皮毛贴合在一起,柔弱与凶残纠缠交织,强烈的对比反差给人以极大的视觉冲击和精神享受。
然而在下方的人群中爆发出新一轮的欢呼和口哨之时,贝尔却暗暗握紧了身旁沉重的鹤嘴锄,开始四下寻找逃生的出口。
该死!这个马戏团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那些家伙的眼睛里会有红光?!
“嘿,贝尔先生,换班时间到了。”两个人在木台下仰头大喊:“把钱带上,我们该分账了。”
马戏团的人吗?贝尔瞥了他们一眼,满不在乎地灌了一大口酒,左手拎起钱袋右手提起鹤嘴锄,慢吞吞地爬下台子:“走吧,今天还真是大丰收啊。”
“是啊,大丰收啊。”两人随口应和着,一人爬上台子接替了他的位置,第二个人则领着贝尔走向马戏团会计所在的舞台后方。
舞台上的舞蹈还在继续,舞女趴在老虎身上,抚摸着大猫的胡须和下巴,观众在为这色 情而又不失有趣的表演欢呼,但在贝尔的眼中这一切却显得那样可怖,鬼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家伙就会突然暴起伤人?那些女人是毫不知情还是打算以身饲虎?!
马戏团的人带着他走边缘挤过欢呼的人群,在舞台侧面,黑熊不知怎么又溜了出来,拖着锁链,把头埋进苹果桶里大吃特吃,不过这一次好像没人有空再来把它拉开了。
“别管那个调皮鬼了。”会计冲他们招手:“辛苦你了贝尔先生,我就说过铁匠行会把这里租给我们肯定不会错对吧?”
“表演很精彩,你们还打算在这表演几天?”
“集市最多只有三天,我们恐怕接下来还要再找别的场地了,贝尔先生您有没有可以推荐的?”
“恐怕没有,除了铁匠铺和矿坑我们没有任何地产,能拥有这个音乐厅已经是万分幸运了,感谢先贤庇护。”
“感谢先贤庇护。”会计按照矮人的礼仪回礼:“那么按照约定,这里面一半的钱币归你,等演出结束后我们会再支付等额的钱币作为音乐厅的租金,必须承认这里绝对不比贵族们的大剧院差。”
“吼?你去过?”贝尔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当然没有,只是商人的奉承罢了。”会计坦然地回答到,表情中看不出任何异常。
“油嘴滑舌,到时候记得把舞台的搭建费也结清了。”
“当然。”
贝尔把钱袋搭在手臂上,将其中的银币分成了大致相等的两份,把其中一份倒进自己的口袋中,另一份交给会计示意他数清楚。
“不要把钱露在外面,这还是贝尔先生告诉我们的。”会计领着他走矿洞进入一个小小的石屋,以前矿工们储存工具和收获的地方,里面还有两个人等着帮忙数钱。
贝尔充分展现了一个矮人的固执和蛮横,他坚持要求过目每一枚阿斯铜板的成色和磨损情况,和会计争执劣币应该如何折价。
就这样时间在扯皮中流失,马戏团的人开始不安起来,偷偷地彼此交换着眼神,不动声色地散开,隐隐将老矮人包围在中央。
“别急小伙子,等数好钱我们可以打个痛快。”贝尔的声音中气十足,话音未落,原本满脸堆笑的马戏团伙计直接拔出短刀扑了上来。
老矮人抓住垫钱的包裹皮猛地一掀,哗啦啦的铜币砸在那个会计的脸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背后有风声传来,矮人连头也不回,把鹤嘴锄甩在肩上,多年征战锻炼出来的经验让他精准地砸中了从背后偷袭他的人的手腕,将短刀和手腕一起斩断。
一个动作在为下一次攻击摆出起手式的同时顺势完成了防守反击,简直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贝尔双腿微曲,满不在乎地用锄柄敲了敲肩膀,精准,自信,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牢不可破的感觉。
“杀了他!”会计催促着他的手下,但没有人敢于轻举妄动,石室太过狭窄,所有人都没有什么闪避的余地,一旦动手生死就在瞬息之间。
外面传来惊呼声和野兽的咆哮声,会计不由自主地分神了,贝尔抓住了这个机会,锄头划着弧线挥下,直直地砸碎了他的脑门。剩下的人扑了上来,贝尔双手横握武器,像陀螺一样原地疯狂旋转了起来。
手上只有短刀的敌人被逼得连连后退,然而没退几步就撞在了坚硬的石壁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沉重的锄头高速旋转逼近。
“不,不要!呃……”
贝尔用敌人的衣服擦干净自己的锄头,重新扛回肩上,大大咧咧地把钱全部拢在一起然后打包扛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石室中的一片狼藉后叹着气转身离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干大事的时候还想黑吃黑贪这点小钱?”
贝尔鸡贼地探出头打量情况,外面已经彻底乱了套,马戏团的员工全部不翼而飞,舞女依偎在老虎身边,拔出发簪刺破手腕,用自己的鲜血饲喂饥渴的魔物,其中最躁动的一只已经张开血盆大口咬在了歌女肩上。
然而鲜血淋漓的女人眼中没有一丝痛苦,仍然温柔地抚摸着老虎,就像在抚摸自己的恋人,貌似温馨的景象,看在眼里却只能让人感到一阵刻骨的寒意。
“狂信徒都是疯子!”贝尔弯腰摸了出来,正门方向堵满了人,还有可怕嚎叫声从那边传来,联想到刚刚接替他的看门人,显然继续向那边跑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后方有更多的嘶吼声传来,根本辨别不出有多少野兽在那里嚎叫,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老矮人准备开溜,向上爬到通风井的位置,然而一声可怜的哀鸣声吸引了他的目光。
黑熊瞪着绿豆大的小眼睛看着贝尔,竭力挣了挣脖颈上长长的铁链,还努力地挤出了两滴眼泪,野兽的直觉相当敏锐,它能感受到周围不详的气氛,但失去了自由之后除了绝望地等待灾难的降临以外它什么都做不了。
“嗷!”
手起锄落,婴儿手腕粗的铁链被直接斩断,米莎开心地叫了两声,乖巧地蹭了蹭矮人,蹭得他满身的苹果汁,贝尔嫌弃地一把推开它,把沉重的钱袋绑在它的项圈上。
“我们走。”
“嗷!”
向上爬的道路相当崎岖难行,但是矮人和熊都不是什么缺乏锻炼之辈,再说只要能活下来别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魔物的吼声和人群的哀鸣顺着坑道传来,让贝尔感到一阵后怕的同时也为自己的机智而暗暗得意。
“这下闹大了,圣堂绝对会发疯的,看来接下来几个月要安分点了,回去得让家里那些傻小子把违禁品藏好,千万别被那帮多管闲事的圣……”
“吼……”低沉的吼声从前方传来,一个黑影堵住了前方的通道,两只幽蓝色的眼睛默默地盯着贝尔和努力试图把自己缩在矮人身后大肥熊。
“狼!”贝尔举起锄头冲了上去,这种地形后退就是死,敌人居高临下,我必须强抢攻!愿先祖庇护!
然后他就被对方一爪按在了地上,轻松地像是按住一只兔子,巨狼低下头打量自己的猎物,沉重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腥臊气味。
“米莎!”铁足军老兵按照熊骑兵的口令召唤着他的盟友,但显然一只在马戏团长大的黑熊肯定没有接受过任何此类训练,米莎还是缩在原地,抱住脑袋假装自己不过是一个大大的黑色肉球,丝毫没有冲锋向前的打算。
“矮人?”有孩童的声音响起,一个最多不过八九岁的小脑袋从巨狼的头顶上探出,好奇地打量着下方。
“狼骑兵?”东境和北境的乡巴佬怎么跑这里来了?而且这年龄也太小了吧。
“你有没有见过两个小孩?和我差不多大,一男一女。”西蒙抬起手臂,圣堂制式臂甲上的水晶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黑暗的矿道。
什么情况?圣堂学徒?是了,邪教徒这么大的动作圣堂不可能没收到任何风声,但是派出一个八岁的小鬼也太过了吧?这条狼倒是不错,看着油亮的毛色,估计剥下来肯定能卖不少钱,还有这胸前圣堂审判庭的铭牌……我擦这不是审判庭灰狼大主教的灰狼吗!
“见过没?”
“见过见过!”贝尔眼珠一转:“我看见他们往这个方向来了!大概半刻之前!应该是去通风井了。”
“通风井已经被堵死了,邪教徒干的,不过还是谢了。”小鬼失望地叹了口气,礼貌地点头致谢,巨狼收回爪子准备转身离开。
“……”孩童和巨狼一起回过头上下打量他,过了大概一世纪之久才收回目光:“速度跟上,你是熊骑兵对吧?骑上你的坐骑。”
“好嘞!”贝尔伸手抓住背后那只胆小的蠢熊,虽然没有鞍鞯,但是老子可是铁足军中的铁头壳,给我一根布条捆在熊背上照样骑给你看!
然后他就被米莎甩了下来,显然马戏团的生活给了它超出常熊的智慧……和耍滑技巧。
“快点!”
“拜托啊兄弟,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我们俩的小命就在他们身上,回去我请你吃苹果,一整桶!”贝尔贴在黑熊的耳边低声恳求到,然而后者一直是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啊的装傻表情,直到听见苹果两字为止。
“嗷!”米莎的眼神突然犀利了起来!
“你个混蛋!”
而此时西尔维娅和诱拐犯正在山内寻找着藏身的地方,圣堂的战士们似乎想要从山顶的主通风道发起突袭,然后与把守那里的邪教徒战做一团,邪教徒很快就被清理完毕,但他们还是拖延了足够的时间来启动法阵摧毁了那里。
暴雨顺着坑洞汇聚下流,沿着旧时的排水道奔涌,许多人慌不择路地误入其中,甚至连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西尔维娅感觉自己大脑中一片浆糊,成千上万人的惶恐与迷茫,那些被魔物撕咬的痛苦,被挤在人群中窒息而死的绝望,人类在绝境中的情绪波动远胜平日百倍,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塞进了她的小脑瓜里。
“我不知道,现在外面肯定已经打起来了,我们出不去……先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西泽尔也开始不安起来,他毕竟是个孩子,在这场席卷了半座城的漩涡中也只不过是条勉强挣扎求生的小小海鱼。
“好可怕……好黑……痛……”女孩的眼神开始涣散,她感觉自己好像随人群向前拥挤,又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寒冷的水流从她的指间流过,仿佛地狱的冥河,带走一切热量与生机。
“冷……”幻觉和现实在女孩周围交替出现,只有被西泽尔紧紧握住的右手让她还能勉强分辨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你没事吧?要我背你吗?”西泽尔几乎是在拖着女孩向前走,虽说他也不知道应该往哪去就是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当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在女孩彻底迷失于众生苦难中之前,温暖包围了她,将她与这个冰冷刺骨的世界隔绝开来,一个身着朴素黑色长裙的女人拥抱了她,给了她额头一个轻轻的吻。
“那边走。”女人随手点了一个方向,尽管素未蒙面,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她。
月亮一样静谧,夜空一样深邃……这种感觉就像师傅一样,西尔维娅惊讶地睁大眼睛,却只能看见对方飘然远去的背影。
“我们走。”西泽尔毫不犹豫地拉着女孩奔向那人指点的方向,他感受到了那个女人的善意,而且直觉告诉他这确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隐藏在高台上的小木屋,门锁很旧,西泽尔只用了一根铁丝就轻松撬开了它,推开门,里面是一栋埋藏在山岩中小小别墅,一个女孩站在二楼的位置,浓密蓬松的棕色披肩长发,端着十字弓指向两人,目光坚定,让人毫不怀疑她是否会在必要的时候扣动扳机。
“这里不欢迎访客。”女孩的语气有些犹豫,显然她也没有预料到闯入的不速之客会是两个同龄的孩子。
“我们不是坏人。”
“赛希琉?”西尔维娅惊讶地睁大眼睛,这还真是……巧合啊。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