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糟透了。”看到反法联军士兵谈笑着出现在视线中,茱莉娅再次真切感受到自己是被时代所排斥的异物。
时间是逃出森林后的第四天清晨,疲劳行军了整夜的队伍正值最松懈的时刻,地平线上已经能望见陶努斯山碧翠的山麓,威斯巴登就在那片山麓之下。只要能够穿过最后的平原地带进入丘陵区,就算是阎王亲自来索命茱莉娅都有把握带着队伍逃出去,可偏偏……偏偏是这块距离目的地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最坏的时间,最坏的地点,最坏的遭遇,糟糕至极的运气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吝恶意地试图将她毁灭一样。
“妈的,跟他们拼了!”安德烈抬起了步枪,不只是他,每个历经劫难才走到现在的人心中都充满了不甘,这份不甘很容易转化为对战壕外面那些联军的仇恨。
“笨蛋,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茱莉娅急忙伸手拽住了安德烈的胳膊,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冲动,否则之前的一切付出前功尽弃。
“你别拦我,我才是这支部队的长官,我有义务把他们安全带回去!”安德烈用力想甩开抓住自己的手,是茱莉娅把他们从危机中拯救出来的没错,但安德烈作为堂堂男子汉也有自己的坚持,无论他是如何崇敬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
“你开枪大家就全回不去了!”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安德烈一时半刻居然是没能挣脱。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难道等着他们上来抓俘虏吗?不过十几个人的巡逻队,打他一个冷不防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安德烈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心存侥幸,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你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让我听听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如果我没办法你再动手也不迟。”茱莉娅直视着安德烈的眼睛恳求道,面对这始料未及的突发状况说实话她现在也拿不出来任何好办法,她需要时间和情报来决定接下来的判断。
“好吧,你只有一分钟。”敌不过那双诚恳的眼睛,安德烈暂时把枪放了下去。
“多谢。”茱莉娅感激地朝他点点头,竖起耳朵开始捕捉战壕外面传来的模糊声音。
那些还没注意到不远处战壕里正埋伏着一支帝国军的联军士兵说的是德语,铁灰色的军装倒与历史上的纳粹军队相当神似。普鲁士人?他不是很确定,这些士兵具体来自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来这里想干什么。
“明明才刚离开战壕又让我们来这里打扫战场,真够倒霉的。”隐约间,茱莉娅听到了这样一句抱怨。
完了,如果打扫战场是这些人的工作他们铁定会发现就躲在战壕里的自己,要同意安德烈的想法索性放手一搏吗?还是说……
不,不行,她信不过自己的运气。
哪怕看不出抑制力直接干涉的痕迹,茱莉娅也不敢把这次逃亡中三番五次的意外状况完全当成偶然的巧合。既然自己的目的是让时代走上跟他所知历史截然不同的轨道,那就要不得不做好她所打算的一切都遭受阻力的心理准备,她现在要挺身对抗的就是命运本身,将未来交由命运岂不是等同于将主动权托付到敌人手上?
既然别人都做得到,自己就没理由做不到,她如此自负地坚信着!
向巡逻队发动攻击无疑是下下策,谁也不知道除了这只巡逻队外周围是不是还有其他联军部队在活动,一旦开枪惊动敌人这支满是伤员的队伍绝无逃脱可能,就算周围暂时没有敌人,谁又能确保安德烈可以干净利落地全歼巡逻队?联军敢只派十几个人来打扫战场证明这里已经是联军的绝对控制区,士兵们松松垮垮的态度也是佐证,毫无疑问放跑了一个人就会立即引来大批的援军,到时候这支队伍还是没有生路。
如果有什么办法把这些人的注意力从战壕里移开就好了,她不禁下意识地想到,而敏锐的她马上就抓住了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
诱饵。
没法全身而退就丢卒保帅吧,很简单的道理。派出一个人制造出足够引起巡逻队注意的场面,其他人可以借着诱饵争取到的时间沿战壕撤出有可能被巡逻队搜索的地区。这个担任诱饵的人必须聪明到能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同时还要忠诚到不至于落入敌手就坦白交代自己的来路,普通小兵肯定是不行,医护人员更是没有那份胆量。
算来算去,她赫然发现队伍里只有两个合适的人选,一个是安德烈,一个是自己。
抑制力,这就是你的意志么。让我选择是牺牲自己还是牺牲掉本来准备将其打造为英雄的那个人?
“一分钟到了。”仿佛是来自于抑制力的催促从安德烈口中说出,考虑时间截止,到了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刻。
“有办法了。”茱莉娅深吸口气,又将它缓缓呼出,“我负责将那些人引开,你用我争取到的时间带大家走。”
你要来硬的,咱们就来硬的,茱莉娅心中暗自对这个时代说道。
“什、什么?”对方的答案让安德烈一张嘴巴张得老大,他从没料想这个女孩会用自我牺牲作为解答。
“就这么定了,这是最好的答案,我交给你的东西记得要给我完好无损地带回威斯巴登去,当然还有我的病人和医生们。”时间紧迫,茱莉娅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强行拍板定案。
“胡说什么呢!要去也该是我去,让你一个女孩去当诱饵,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可是安德烈并不同意茱莉娅的说法,他的骨子里是一名骑士,有谁见过把公主留下当诱饵的骑士吗?
“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不知道敌人在想什么。”茱莉娅连连摇头,“你仔细想想,你是个帝国军官,如果你单身被抓了敌人的第一想法是什么?当然是搜查周围是不是还有你的下属,那么你出去当诱饵就半点作用也没有还会暴露大家。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是个护士,就算是偶然出现在战场上也不会让人有太多联想,所以我才说这是最好的答案。”
“可我……”安德烈还想再说点什么,然而在冷冰冰的道理面前他的感性拿不出任何反驳来。
“我会没事的,安全回去之后再想办法救我吧。”把装着纸笔的挎包塞到安德烈手上,茱莉娅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呆愣地看着茱莉娅的背影消失在战壕拐角,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了一声枪响。
配发到茱莉娅手上的那把左轮枪,射出的第一发子弹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听不明白的德语,慌乱的脚步声,这声枪响成功吸引走了所有巡逻队的注意力,此时让队伍前进无疑是安全的,可是安德烈就是下不了那份狠心离开。
“长官?”身边传来了下属的问询声,安德烈侧过头,只见战壕里的所有人都用惊恐中又带点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