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第三天·傍晚——
“医生,中尉的状况如何?”跟外派出去的哨兵听取完周围情报,安德烈又不放心地来到了中尉身旁探问,长官病倒不能理事的现在他就是这支部队的主官,任何事都不能粗心大意。
“有点发烧但是问题不大,他的病情已经进入第三期了,得了霍乱症的人熬过第二期命就保得住,他现在的昏迷只是因为体力不支,再过个两三天就能醒来。”疲惫的医生脸上露出笑容,医者都有一颗仁心,对他们来说没有比看着病人一步步康复更好的奖励。
“是嘛,真是谢谢您了!”医生的回答让安德烈惊喜不已,他是中尉一手提拔起来的,中尉于他亦师亦友,如果中尉有个三长两短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和中尉的家人交代。
“嗨,我只是照方抓药有什么好谢的,要谢就去谢咱们的锯子小姐,要不是她的医术高明中尉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次呢。”医生谦虚地摆摆手,虽然跟茱莉娅相处时间不长,现在几乎所有医护人员却都亲切地管她叫“咱们的锯子小姐”了。
苦难本身就会促使人团结,环境越是艰难越是如此,这种时候有能力团结人心的人就会凸显出来,不必刻意去表现什么,其他人会自然而然将其奉为自己的心灵支柱。
“是啊,我们能走到这一步多亏有她,没她在说不定我们已经进了联军的战俘营吧。”安德烈附和着感慨,“医生,中尉就麻烦你了,我去看看纳尔西斯小姐。”
“放心交给我,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长官。”医生拍着胸脯打包票。
告别医生继续顺着战壕走,大部分医护人员和伤员还在趁着最后的休息时间补充睡眠,连续三天夜行军,繁重的体力消耗连最健康的成年男子都吃不消。正当安德烈开始担忧茱莉娅会不会因为体力问题也跟中尉一样病倒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茱莉娅柔弱的身影靠在一块石头上,手中纸笔似乎正描绘着满目荒凉的战场光景。
如果是和平年代,这么一副美丽的少女速写图本身就能入画了吧?安德烈心中不无遗憾地想着,快走几步靠了过去。
“不用再休息一下吗?”反光让安德烈看不太清楚茱莉娅纸上的图样,找不到话题的他决定用表示关心打开话题。
“可以的话我也想多睡一会,可惜时间总是不够用。”茱莉娅摇摇头,手中的铅笔并没有停下来。
“那你还特意抽出时间来……”安德烈很是不解,明明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够用,她居然拿宝贵时间来画画?
“呵,以为我在画风景吗?我可没那份闲情逸致。”知道安德烈肯定是误会了什么的茱莉娅笑笑,“也好,反正快完成了正是该跟你提的时候,先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说着,茱莉娅将压在碎木板上的稿纸递给安德烈。
“额……某种面具?”安德烈只能这么说,画上的东西类似人头形状,嘴巴处多了个圆形的装置,旁边接着小金属罐子,同时两块大大的圆形盖在眼睛部位上,莫明地给人一种近似骷髅的邪恶感。
如果这玩意儿真是面具恐怕只能在英国佬的万圣节上戴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画出这么可怕的图像到底想干什么?如此想着安德烈翻开后面的纸张,发现那些纸上不只有图样还有制作材料、方法和使用注意事项,总之就是一套完全的技术企划书,里面很多东西他这个肌肉长进大脑里的家伙都看不懂。
“嗯,是面具没错,不过不是拿来当表演道具而是用来防毒的。”茱莉娅点点头,“联军能用毒气一次就能用第二次,不能让情况总这么下去,我们现在是少数几个有机会近距离调查现场的人,这就是我认为比较合适的防护手段。”
“就是说戴上这东西能防止毒气袭击咯?”安德烈两只眼睛因为惊愕瞪得老大,早就知道这女孩是个多才多艺的人,没想到短短几天她就琢磨出了这种东西,她小脑瓜子里每天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啊……嗯。”借用前人智慧来给自己提身价的感觉意外地糟糕,虽谈不上脸红害臊却给茱莉娅带来一股说不明白的耻辱感,她又没法跟安德烈解释清楚这东西不是自己的发明物,尽管在没有橡胶和塑料的前提下她用兽皮和玻璃做了符合时代的改进。
“我的天呐,纳尔西斯小姐你太棒了!”然而根本不会看气氛的安德烈还是重重地在茱莉娅的耻辱感上加了个码,“天才!你真是个天才!有了这东西帝国军人就不用像之前那样耻辱地死去了,这东西简直是又把尊严还给了我们!”
“只是做我力所能及之事而已。”看着恨不能把自己抱起来转三圈的安德烈,茱莉娅无奈道。
“啊对了,你刚才说是时候告诉我,是想让我为这东西做点什么事吧?想让我干什么你随便说,上刀山下火海我义不容辞。”一个人高兴得够了,稍微冷静些的安德烈忽然想起茱莉娅刚才的话。
“没错,这东西你收好,到了威斯巴登之后由你来交给上面汇报。”总算能说正事,正被剽窃一般的耻辱感搞得不胜其烦的茱莉娅松了口气。
“诶,由我来上报?可那是你的心血啊!”说是刀山火海在所不辞,那是在不违背安德烈的道德的情况下,茱莉娅这种深谙事急从权的人尚且觉得剽窃前人不好受,性格刚直信奉骑士精神的安德烈更是不可能窃用他人功劳。
“就因为是我的心血才得由你来上交,你冷静点听我说完。”茱莉娅伸手拦住了还想争辩的安德烈,“如果以我的名义上交上去,你想想我现在是个什么身份?我不过一个前线的无名护士而已,搞不好这些心血就因为不受重视被压在哪一级官员的办公桌上再也没人理睬。但是你不一样,把这些伤员送回威斯巴登后你就会变成创造奇迹的英雄,你上交的东西有能让人重视的分量。面具越早赶制出来前线的士兵就越早免于遭受毒气的侵袭,现在不是计较这东西具体谁发明的时候,当然我会在后面署上我自己的名字,只是以参与研发者的身份而已,你不用担心会被说成剽窃者。”
“你……”一番语重心长的解释把安德烈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茱莉娅在他心中本来就很高大的形象如今已经被他自我美化到了无以复加。
茱莉娅真是如此高尚?难说。她只是尽量把事情做得看似如此,这么做最符合她的目的,说穿了还是这幅女孩身体带来的麻烦逼得她不得不这么做,现在她已经看出来这点并改变了自己的思路。
重男轻女的思想直到接近他的时代才被彻底根除,战争时期女性的话语权更是遭受极端轻视。抑制力那个家伙特意给自己下绊子也好,碰巧侵占了这具身体也罢,她如今的表象是年轻女性这点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这给改变时代的计划造成了极大障碍。
既然想要把自己塑造成巾帼英雄需要付出巨大的行动成本,另辟蹊径自然成了选择项之一,绕开性别歧视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制造一个男性英雄,自己在他背后作为操纵者和智囊来行动不就得了?
英雄之路没有看起来那么光鲜,但凡走上这条路的人都要面对无数困难和挣扎,有幸见识过几位时代英雄的他深知这一点。或许有点对不住安德烈这个傻小子,但他确实有着成为英雄的潜质——性格刚直、道德高尚而且绝对忠诚。这些品性很容易转化为英雄的人格魅力,成为英雄之后也不会背叛茱莉娅这个在背后支持他的人,而茱莉娅刚好能弥补他缺失的头脑部分,但凡英雄谭从来不缺这般睿智的智囊型女性角色存在。
英雄的三要素,潜质、机会、运气,潜质他已经有了,机会在自己和抑制力的对峙中也被营造了出来,剩下只需要安德烈有能带领这支逃亡队伍安全走进威斯巴登的运气,他就会成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