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茱莉娅差点就用上了派发的手枪,不是因为虚弱得连喘气都费劲的伤兵或者稍微听见异动就会缩成一团的弹震症(注1)患者试图调戏她,而是一支莱茵邦联的战场侦察队夜间误闯进了森林里。等到清晨这支侦察队和医护人员们互相发现时侦察队已经距离野战医院不到一公里,医院里少数几个还有能力一战的男人奋勇地拿起枪来抵抗了半小时,直到另一支友军巡逻队听到枪响前来将侦察队打退医院的安全才勉强得到保障,不然情况很可能会演变成大屠杀。
在这场战争中双方对待重伤俘虏的待遇都差不多——主要是拿来当己方新兵练刺刀的靶子直接就地处决,就在几年前签署的日内瓦公约现在只对好胳膊好腿的军人和军医有效,因为俘虏可以当苦力而军医大家都缺,至于重伤员嘛……敌我双方早就没有多余资源来浪费在敌人的重伤员身上,随着战争变得越来越血腥混乱处置方法也就愈加随性了。
“呼,捡了条命啊,多谢你们及时赶到。”负责人用力摇动着前来救援的那个宪兵中尉的手,他表达感谢的方式就像恨不能用把对方的胳膊拽脱臼似的。
他只是在发泄死里逃生的压力吧?
“啊嗯,保护非战斗人员也是我们宪兵的职责之一,没有什么需要感谢的。”宪兵中尉被搞得无可奈何,只能一本真经地打着官腔暗自希望这个热情过度的家伙赶紧放手。
毕竟军医是战场上最惹不起的人,搞不好哪一天撞到仇人的手术刀口上那可就倒霉了。
而茱莉娅,她现在正感慨着命运的奇妙,因为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刚刚分别不久却以为永远也不会再见到的人。
“纳尔西斯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安德烈·德·克莱蒙宪兵少尉、当初推荐她上前线的举荐者、正在承受负责人热情感谢的中尉的副手、那个某种程度上让欧阳朔合理合法地成为茱莉娅·纳尔西斯的男人,满面笑容地跑来跟躲避不及的茱莉娅打招呼。
“是,我也没想到啊,德克莱蒙少尉。”来谁不好来这么个曾经跟自己抢过功劳的笨蛋,让茱莉娅几乎以为这位安德烈少尉就是抑制力恶意的现世具现了。
“那我就承蒙好意了。安德烈少尉,自己注意点别有哪天送到我这儿来吧,整个早晨都不得消停我得赶快去把手头工作做完。”现在超后悔自己为何过目不忘的茱莉娅脸颊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赶紧找个借口试图避开安德烈这丧门星。
看来抑制力无处不在的威能真的发威了,就在当天上午,安德烈所在的宪兵队得到电报命令让他们临时驻扎在医院防止可能发生的再次袭击,自然安德烈也随着部队一起留了下来。
“我的天呐。”刚结束一场让人精疲力竭的成功下肢截肢手术,满身血污走出帐篷就看见安德烈在外指挥排兵布阵的茱莉娅恨不能拿脑袋撞树来结束这见鬼的命运。
“少尉,这是?”茱莉娅忘了是哪个时代的浑话来着,叫生活就像被那啥了,既然你没法反抗,那就闭起眼睛享受吧。
“哦,上级电令,从今天起本部就驻扎在这里防止逃回去的侦察队引来更多敌军,暂时大家要住在一起一段时间了。”惊愕地看了一眼茱莉娅身上被鲜血染色的围裙和手套,安德烈答道,他可没想到看来柔弱弱娇滴滴的女孩刚上前线没几天就接手了这么残酷的工作。
“是嘛,明白了,如果少尉待会有空闲,能不能陪我出去走一趟?”情况果然不出所料,茱莉娅索性决定把安德烈当保镖用。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这种时候出去不好吧?”可惜人跟人之间是很难互相理解的,尤其当双方价值观差距甚大的时候,对自己当前是个漂亮女孩无甚自觉的茱莉娅从来没想过孤男寡女单独约出去会造成什么误会,即便是他以前作为女性活动的时候也不会蠢到去谈一场恋爱,逼得他改变性别的理由使他必须避免和任何人进行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有什么不好的?不如说正是这种时候才需要有你陪着。”茱莉娅指的是安全意义上,她可以忽视女性身份的吸引力,却不能忽视女性身份的战斗力。
“好、好吧,既然如此我一定会抽出时间的!”是因为早晨的袭击让她觉得害怕吗?那自己作为男人可得好好安慰一下她,毕竟再逞强也是个女孩子啊,安德烈继续发散着思维。
误会的终点没什么悬念,一方毫无自觉,另一方大失所望。
安德烈甚至为此躲在帐篷里把自己浑身上下清理了一遍,而茱莉娅把他叫出去后一句废话都没跟他多说,整整两小时只干了一件事情——采松针。
“额,需不需要我帮忙?”就算再傻安德烈也明白自己是在瞎误会了,为了掩盖心中的羞耻和尴尬,闲极无聊的安德烈主动提出来要帮茱莉娅做点什么。
“不必了,少尉的任务就是帮我警戒四周,如果你我都投入工作的话就很难注意到周围是不是有敌人。”来自茱莉娅的理性回绝又让安德烈胸中的羞耻心提升了一个等级。
“啊……”不得不说是优秀谨慎的安排,这理由正确到安德烈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让安德烈难捱的两个半小时后,两人踏上了返回营地的路。
“我说冒险出来采这些东西是来干嘛的?”看着茱莉娅手上的一大篮子松针安德烈问道,他从来不知道随处可见的松树叶子除了能当燃料之外还有什么用。
“泡茶。”茱莉娅的回答很简约。
“纳尔西斯小姐喜欢喝茶吗?”的确在东方航路被英国佬的舰队封锁之后法国国内茶叶供给就很紧张了,在前线甚至能成为一种奖赏和黑市货币,法国人虽不像英国人那么嗜茶如命,喜欢这种东方饮料的人确实不少。
“不是给我喝,是给伤员喝。”茱莉娅摇摇头,“松针里面有很多抗感染和帮助伤口愈合的物质,营地里面几乎没什么可以用的药物,但也不能让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就这么死了,所以能做什么我就做点什么吧。”
“这样啊……”一番解释听得安德烈面皮发烫,比起自己刚才那些浅显下流的想法,有那么一瞬间安德烈觉得两人的岁数是不是倒过来了,自己才是年轻无知的那一方?
不过茱莉娅的实际想法嘛……就跟话里的字面意思一样,好不容易完成苦力一样的截肢手术,再让伤员因为术后感染死掉那些工作岂不是白做了?忍不了,这事绝对忍不了,她可是个绝对的效率主张者,什么事要做就要做好。
3 半小时后已经几天水米未进的伤员们喝上了松针茶,在那些伤员和默默用视线守护着她的安德烈眼中,温柔地将茶水喂进伤员口中的茱莉娅简直如同天使。
“喂,出去那么长时间你就为了干这个?还以为你跑哪儿去了。”天使的光环还没散去,负责营地的恶鬼就出来抱怨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她也是为了照顾伤员!”都没等茱莉娅回话,安德烈就跳出来当了护花使者。
“我在跟我的下属说话,你又是谁?”负责人对安德烈可没有对中尉那么客气,这人不但缺乏道德愤世嫉俗,他还是个势利眼。
“我是这支部队的副长官德克莱蒙,荣誉的帝国骑士和勋章获得者!”安德烈似乎很会跟这种人打交道,马上就拿出了自己的名头去压人。
“……就你?”战场上是没人敢在自己胸前挂勋章的,负责人有点不相信这个愣头青有这么大来头。
“怎么你怀疑我的名誉吗?那么我要求赌上贵族的名誉跟你决斗!”这下子安德烈可火了,骑士精神这玩意儿虽然过时,你不得不承认它的固执有时候不分场合到让人惊叹。
“少尉,别这样。”好在旁边还有茱莉娅这个理智的人站出来阻止,要是野战医院的负责人因为跟自己人决斗被杀了,成为事件导火索的她还不知道会被怎么评价。
“可是他……”被阻止的安德烈好生委屈啊,自己明明是替她说话的。
“大家又不是敌人,有理说理动枪动刀干什么?”茱莉娅埋怨地瞥了一眼安德烈然后把视线转向负责人,“报告长官,我这么做是因为这么做可以提升伤患的生存率,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就靠用树叶泡水?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是从哪个乡下来的巫婆吗?”负责人对茱莉娅的解释嗤之以鼻,他是受到近代医学系统教育的人,因为欧洲的草药学实在不如东方那么有效,便被医学院一竿子打翻成巫术和伪科学了。
2 “哈,自己说的话你可别忘了!”从来野战医院里都是时间拖得越长死的人越多,三天时间足够这些人死上一半了,所以负责人比茱莉娅还自信。
“……无知是种罪啊。”瞥一眼负责人得意洋洋的背影,茱莉娅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轻叹道。
“我说,真的没问题吗?”然而安德烈马上就投来了担忧的目光,他对医学的了解比那个负责人还浅显,大多数都局限于士兵之间口耳相传的流言。
“应该吧。”茱莉娅不置可否,“顺便问一句,你身上带酒了吗?”
“我倒是没带……不过部队库存里面有些从前线收缴的黑市酒精,那玩意儿不兑水喝下去会死人的。”安德烈答道。
“太好了。”茱莉娅给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要是有权利动用的话,能不能多分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