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平静的日子过了两个星期。只不过,中间还闹出了点风波。
比如,当天半夜出门、黎明归来的某个神父,被人狠狠埋怨了。
*
“莫里亚蒂神父!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呃……”
年轻的神父还没来得及进门,就被堵在了教堂的门口。
拦路的是一位修女。中世纪的修女服那就不用说了,该遮的不该遮的地方全都遮得严严实实,除了一张脸啥都看不见,甚至身体曲线都被厚厚的布料掩盖住了,毫无情趣可言——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居然开始在庄重的神职人员身上寻找情趣就是了。
如字面意义所言,是修行的女性所穿的服装。
但是,这个定理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失效了。
修女服的样式并没有变,不过少女的美貌几乎使这件笨重的粗布放出了光芒来。那是几乎可以称之为圣女的光辉,柔和而又暖心。就算她皱紧眉头抬头怒斥莫里亚蒂,其实他也很难感到压迫力。
主要是身份的问题。
从名义上讲,面前的这位少女是莫里亚蒂的养女,尽管他们两个年龄差距到不到十五岁都很难说。
“弗洛伦斯,别生气了。我也是有我的理由的。”
莫里亚蒂苦笑。不知为何,在小镇中呼风唤雨的他,总是在自己的养女面前抬不起头来。
名为弗洛伦斯的少女盯着莫里亚蒂的眼睛看了一会,试图从中找出心虚的成分。不过理所当然的,就算是有,神父也不可能会被她这么一个小姑娘看穿。半天无果,少女的视线转移到了莫里亚蒂右手仍没来得及放下的东西上。那是巨大的棺材形宝具“萨缪尔”。
她脸上的神情逐渐从气愤变成了担忧。
“神父,你昨天晚上到底做什么去了?半夜冲出门连招呼也没打一声,还拿着驱魔器具。听人说昨天晚上有地方传来了轰鸣,莫非……”
“你不用担心我。能真正威胁到我的敌人还没出现呢。”
嗯,的确。真正威胁到他的现在还不是敌人,真正的敌人确实还没出现。费这么大劲绕圈子,莫里亚蒂只是不想对自己的养女说谎。
少女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也是。神父可是很厉害的。”
明朗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她脸上,不禁令莫里亚蒂有些失神。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仍然会不自觉地被那副宛如神赐的美貌所吸引——当然是用欣赏艺术品的眼光。
“只不过,下次驱魔要带上我哦。我也能帮上一点忙的。”
少女温和地说道。接着,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双手散发出微弱的光,接着轻轻地把手按在了神父的胸膛上。一股暖流从莫里亚蒂的胸口扩散开,滋润了他有些僵硬的身躯。
这个年代流离失所的可怜儿童太多了,莫里亚蒂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这个能力去收养很多孩子。他之所以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勉强收养了这位少女,一方面是看出了她将来脱俗的美貌,另一方面也是察觉到了这份才能。当然,当时他以为这是神赐。
再一次感受着这份常人不应有的奇迹,获得了新的知识的莫里亚蒂暗自思考。如果说这也是“存在之力”的作用的话,那么,这姑娘应该也付出了一些代价。不过,这份能力一直十分微弱,连最小的擦伤也无法疗愈,只是可以缓解疲劳,应该不会像自己使用“萨缪尔”一样有消失的危险。
(还是谨慎一点好。)
神父不等少女将整个过程弄完,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拽离了胸口。少女一阵惊讶,并试图将手抽回来,但莫里亚蒂没有松手。几次尝试无果,少女的脸上逐渐泛起了羞红,脑袋一点一点的低了下去。
“弗洛伦斯,你既然提到了,我就和你说件事,”莫里亚蒂没有在意,“以后这个能力不要再用了。对任何人都是,包括我。”
“诶?”
“任何人。”
少女愣住了。“但是,这样的话,您的权威——”
“那种东西都没所谓。况且,”他苦笑,“再过两天,此地的教会还有没有那都不知道了。你是比较重要的。”
前面那句话根本没进少女的耳朵。她原本还算冷静的样子彻底崩坏了,脸都红到了耳朵根,脑袋上仿佛要冒出蒸汽来。
正当少女羞涩的时候,莫里亚蒂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今天我就会写好推荐信,你去附近大城市的教会寄宿一阵子。记得戴好面纱,并且千万不要显现你的能力。有我的推荐信在,你应该能过得不错。”
弗洛伦斯一下子急了。脸上的潮红褪去,她明亮的眼睛泛起了泪珠。少女用力挣脱了莫里亚蒂的钳制,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神父!你要抛弃我吗!我要呆在您的身边!”
形影不离的日子已经过了十多年了,她无法想象离开他身边的生活。莫里亚蒂从来没开过玩笑,他说的话都会做到,她最清楚不过,也因而惶恐。
神父有些愕然,没有想到少女的反应如此迅速而激烈。他们俩还卡在教会门口,大庭广众之下神职人员搂搂抱抱显然不成体统,几个早起的小修女已经开始好奇地往这边望过来了。他把双手搭在弗洛伦斯的肩膀上试图推开她,但少女无动于衷,死都不撒手。
(罢了。反正时间还早没什么人,而且应该也没人敢传我的闲话。)
深深叹了口气,莫里亚蒂反抱了回去,双手搂住了少女的头。怀中温润的人形明显抖了抖。
“我也无能为力,你一定要去。我不能再留下更多的弱点了。”
能把他束缚在这个镇子里的,除了德纳特,还有这个小修女。追逐莲南希的使徒即将来袭,德纳特相当于被莲南希扣成了人质,因为她必须确保借助到莫里亚蒂的战斗力,无论以什么方式;那么,小修女的存在就绝不能暴露给她,进一步增加自己的把柄。同时,即将到来的激战中,他也实在顾不上保护别人。
而且相比小地方,大城市里人比较多,使徒吞噬到某个特定人类的几率就会小。虽然不想把养女的命运交给概率,但此刻莫里亚蒂别无他法。
(掌控了凡人的罪恶和地位,结果现在毫无用处了么。)
神父有些自嘲地笑笑。
“我……成了神父的弱点了么……”少女很受打击,间断地抽泣着。
“你也不要担心更多了。我一定会过去找你的,我保证。”
莫里亚蒂这下终于能够把她从身上解下来了。少女眼睛稍微有点红,泪珠倒是都擦干净了。她嘴角勉强地勾出了一个弧度。
“那好……我回去收拾行李。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嘛。”
弗洛伦斯转身走进教会。
她没有问为什么。从很久以前她就察觉到,神父一直在做一些很厉害但又很危险的事情,她完全帮不上忙,神父也不会对她说。她能做的只有用这份没什么用的微薄能力给他以一些安慰,以及陪伴在他身边。
如今她所能做的,也只有服从神父的指示了。
看着弗洛伦斯失落的背影,莫里亚蒂有些怅然。他右手一震,毁灭性的宝具“萨缪尔”顶端的铁链发出悦耳的金属碰撞声。这件有可能令他瞬间消失的危险物品,现在却成了他踏足未知世界的唯一保障。
(这下子顾虑就少很多了。我一定要把那些人消灭干净……!)
他的敌意鲜明地指向了素未谋面的红世使徒。
对于莲南希,他倒是没有很大的敌意。要说的话,也只有“德纳特无法脱身”这个事实令他有些不爽。究其根本,除了对吃“普通人”没什么顾及这一种族问题外,那位少女实质上并不是坏人。他自己掌控过许多坏人,对此再了解不过。再者,“普通人”于他而言也可有可无。
而且,他那份对“才能”和“时代”的异常感知也发挥了作用。如此举重若轻地操作“自在法”,尽管他还什么都不了解,但直觉告诉他这其中的难度应该不小。他很好奇这位少女未来会如何前进。
想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神父叹了口气,也走进了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