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是杀不了他的。”
那人站在黑暗中,穿着黑色的铠甲,那是肮脏的甲胄,布满伤痕。
那人的面部被头盔覆盖,看着就像是一个中世纪的骑士,只是一道伤口从铠甲的头顶蔓延到下方的开口,硬生生地撕开了这具面颊,伤口处藏着深邃的黑气,那被诅咒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不洁的光。
“……”夏亚止住脚步,那张年轻的面孔认真地打量了那个端坐在黑暗里的骑士。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杀了我。”骑士摊手,他往后一仰,破碎的甲胄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夏亚皱眉:“你是对他很重要的人?还是说你的死是解放那人的关键?”
“不,他对我没什么感觉,硬要说的话……现在的他还没有办法杀了我。”骑士的面甲下藏着愉快的笑容。
“他杀不了你,而我对你动手甚至不用动用魔法。”夏亚长呼出一口气:“他又有什么值得我忌惮?”
“你说的没错。”骑士认真地点点头:“但是你就是没有办法杀了他。”
“……”夏亚有了兴趣:“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没有办法杀了你?”
“因为愧疚。”骑士说,他点头:“因为愧疚,因为永无止境的忏悔。”
“……愧疚?忏悔?”夏亚几乎要笑出声来:“那人是哪里的圣者吗?他是见不得世间疾苦的圣人吧?让我猜猜,他因为把你达成这个样子而感到悲伤,产生了巨大的自我厌恶感,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无尽的后悔,并永远牢记?”
“你是在开玩笑吧?”年轻的男人咧着嘴,笑着摇头。
“不,因为他杀了我的挚爱,杀了我的孩子们,虽然时间流逝,我甚至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但是仇恨的火焰一直在我心中燃烧,也正是这仇恨促成了我,与我相等的,那愧疚也永远于他心中贮存,那火焰不会熄灭,正如他英灵殿中那场永不停息的暴雨。”骑士笑着。
“一个星球有多少生命?也许数万亿?兴许数万万亿?那一个世界又有多少生命呢?数之不尽……”骑士的声音里压抑着快意:“他整整背负着666个世界的愧疚啊,他早已疲惫不堪,他一直希望有个人能杀死他。”
“那就籍我之手吧。”夏亚懒得听下去了,他继续前行。
那些都与他无关,他不在意那些愧疚,杀人怎么了?毁灭世界又怎样!
为了姐姐……就算是把世界树砍掉,我也做得出来!
“你看,你嘴上说着忏悔,但你的心中那都只是过眼烟云,那些灰尘流过你的脚下,携裹着沉重的生命,你不在意自己的死去,也从未关心过蝼蚁的性命,在你的心中它们只是理所当然地被你杀死了,尽管你说着一嘴的漂亮话,但你甚至不愿意为那些生命忏悔哪怕一瞬。”骑士笑着。
“你杀不了他的……绝对。”骑士长长地出了口气:“我就是一条狗。”
“……”夏亚停住脚步,看向这个死去依旧的孤魂。
“我只是尝试着追上一辆前行的汽车,因为它往前行驶,所以我就试着去追上它,哪怕我不知道里面藏着谁,但是又怎么样呢,我追上了那辆车,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终于我追上了那辆车,我才发现这辆车里藏着的不是我等的人……”
“我……我都忘了我该等的人是谁了。”骑士笑着说。
“开车的人是盖亚,而那些人已经在我追逐的过程中离我远去了,我最后看见的,只是一具被拖在车底的尸体,仅此而已。”
骑士最后笑了笑。
“加油,去杀了他吧,夏亚。”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
两人的交锋,只能用单调来形容。
双方都是魔术师,属性为剑,也都是铸剑师。
这就造成了双方的战斗也只是拼斗彼此的铸剑能力。
压制,完全没有悬念的单方面压制。
就算有着魔法师骨血炼成的贤者之石,拥有超乎对方魔力不知几何的卫宫士郎,在对于魔术的理解,对于魔术的概念这一造诣上也远远不及战斗不息的Archer,他只是被狂暴的力量压迫着,缓慢地,一步一步向着死亡前行。
“——”
我会被杀。
卫宫士郎这么想。
复制出对方手中的直剑,挥动,挥动,斩击,斩击!
但是无法对抗,在第一次碰撞后,自己手中的剑刃便出现了裂纹,接着第二次,第三次碰撞后,毫无悬念的,这柄古代的宝具就变成一片飘散的魔术光尘——不行,会被杀。
他这么想。
那么也就只能继续了,继续复制,继续战斗。
魔力还有很多,出问题的是身体,自己的身体本身不及对方英灵的水准,于是被这样的暴力压制,也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吧,毕竟——那可是Archer啊,未来的卫宫士郎,知道自己的一切,也完完全全能够了解我自己的人。
不可能打得赢的吧?
而且——
我心里,其实是赞同他的。
我只是模仿着老爹的步伐,我只是怀念着那时老爹的笑容,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露出这样的笑脸。
我也只是为了这样而持续着卫宫士郎这个身份,持续着对于正义的使者的憧憬——但是Archer向我展示了这一面,关于真正的正义的使者,那时谎言,持续正义到最后,获得的只是对于正义本身的诅咒,谁知道我会不会放弃呢?
也许今天还在说着漂亮话,明天就对于自己感到痛恨了呢?
我似乎能够看见。
那个立于剑之丘顶点的男人。
他披着圣骸布编织的长袍,穿着魔术构成的甲胄,杵着不知哪个时代流传下来的宝具,他那么疲惫,那么痛苦。
“——呃”痛,真的好痛。
我只是模仿者,模仿着Archer的造物,模仿着Archer的剑术,同样出自他理解的东西,怎么能够与他对抗呢?
仔细想想,Archer……不,卫宫士郎真是个可怜人呢。
我能够看到那个未来了。
卫宫士郎作为正义的使者自我骄傲着,为了维持自己的名号,自己的荣耀而继续战斗着,最后却被人算计,发觉自己的一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最后在痛苦中受尽折磨,最后倒在断头台上——我能看见。
好悲哀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想要怒吼。
想要咆哮,想要用手去撕裂着未来,想要用锤子砸碎那场景,想要用剑斩破那一切——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去做吧。
去咆哮吧,既然只能模仿对方的一切的话,那么就深入自己心中吧,既然只能看着对方的未来的话,那便好好的,用自己的内心去感受那一切吧!
感受那悲哀,感受那痛楚,感受那血,那眼泪的温度!
黄沙洗过澄净的天空。
男人站在沙漠中,风卷过男人的头巾,他拉开围巾,脸上带着疲倦。
一个孩子看着他,突然跑近,从自己的小包里递出一只水袋——那一刻,那男人是在笑。
他笑着流泪,能感觉到。
能感受到——!
那喜悦,那感动,那温度!
“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能赢!
我能赢吗?
红衣的弓兵再一次,再一次破坏了男孩的造物,他只是怜悯地看着这年轻的孩子战斗。
他是不可能赢得,就算他的魔力量是自己的几百方相乘,但是对于自己魔术的理解与造诣上的差距让他没有可能去和自己对抗,模仿我的剑吗?
不可能。
我是未来的他,是他注定要行走路线上的终点。
尚在起点的他怎可能与终点对抗呢?
但是——
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情。
是痛楚吗?
不,我的心早已麻木了。
是悲哀吗?
不,我的心早就死掉了。
是……喜悦吗?
我又有什么喜悦的理由吗?
难道说——
记忆的狂风卷过男人的身体,圣骸布的长袍在狂乱的风潮中舞动。
我愧疚吗?
对谁呢?
这是……对谁的愧疚呢?
老爹?他给了我这个梦想……他是我向往的人,但是直到终点时,当我看清一切,我却发现,恩过相抵,除了仇恨我却找不到一丝对他的怀念。
还是Saber?我有什么对不起她的理由么?
或是远坂?同理,我没有一丝感情于她,更谈不上什么愧疚了,那么是谁?
樱吗?
夏亚先生吗?
还是说——对我自己吗?
对于背叛了自己的痛楚?尽管明白了一切,但是终于到了最后,我还是背叛了一直以来自己的意志吗?
我已没了过去的记忆,但是为什么,这颗死去的心却慢慢恢复了活力呢?
此身早已经布满伤痕,但是为什么,我却依旧能够感受到直达深处的痛楚呢?
——
滚滚黄沙扑面而来。
弓兵哽咽了。
水袋落在地上,清凉的水液扑出,落入滚烫的黄沙。
我的剑……被格开了?
那家伙……
“是……Saber的剑鞘么!?”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不知名的感情。
他压抑着什么,低声说。
“啧!真是麻烦!”他低吼。
魔术的光芒再一次闪烁起来。
该投影什么?迪兰达尔?凯尔摩多?赤原猎犬?亦或是螺旋剑?还是说——
男人选择了干将莫邪,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选择了干将莫邪。
黑白的双剑出现在男人的手中。
对方也是干将莫邪,于是开始吧,这一场战斗。
那男孩的脸上带着不服输,带着愤怒,带着Archer看不懂的痛楚。
他咆哮起来,像只不懂事的幼犬,向着男人咆哮!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不知道为什么,有什么东西顶在Archer胸口,让他很不舒服。
于是他也咆哮起来,犹如一只暴躁的怒犬,高声吼叫起来。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分出胜负了。
两柄剑旋转着落入地面。
红衣的男人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摸摸贯穿胸口的伤,突然笑笑。
“是嘛……我输了啊。”
周围的场景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高大的沙丘,澄净的蓝天,还有扑面而来炽热的风。
“是……固有结界吗?”Saber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的场景。
“是啊,固有结界……你心中的场景……是那个时候吗?”Archer看着周围,感受着风沙的温度,他笑笑。
“我输了啊,卫宫士郎。”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男孩。
他受伤了,他的颈部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但是很浅,正在滋滋冒着魔术的光芒。
他本来能够切的更深一些的,但是弓兵丢开了手中的刀,迎上了男孩的刀刃。
“……呼,我输了啊。”男人重复着,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赢了,Archer。”男孩喘着气,说。
“是啊,你赢了。”弓兵点点头,他看着周围。
固有结界,由魔术师心中的心像风暴构成的小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是对方心中的体现。
……我真是……输在这里啊。
在心中的比拼上,输给了自己呢。
“……”周围的场景开始消失了,但是……
真是输了啊,我。
明明抱着那样的觉悟,但是最后居然被自己打败了。
Archer叹了口气。
但是……
他至少……不会走上我的老路吧。
这就行了。
“这次是我输了……下次的战斗,就留在圣杯前吧,卫宫士郎。”他轻声说。
身影在空气中一点点消失。
“下一次,大概就轮到我和你的厮杀了吧,做好准备吧,Saber。”Archer最后说了句。
他的脚步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