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莱尔觐见奈亚拉托提普之后。
莱尔在一阵眩晕中回过神来,发现格曼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距离他近在咫尺。作为一位精神清癯的老者,他脸上除了皱纹以外干净得相当异常,既没有一星半点的老人斑,也不见任何伤痕与脓包,反而呈现出一种面具似的呆滞,简直就像是人造的异物一般冰冷。
“回来了?还记得你刚才经历了什么吗?”
莱尔捂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不经意间露出罕见的虚弱姿态,眉头紧锁道:“唔……我……我忘记了,全部。不,与其说是忘记,倒不如说是不想回忆。”
格曼对此毫不意外,他用双手灵活地操控轮椅后退两步,重新拉开了与莱尔的距离,双手托腮嘿笑道:“身为心智脆弱的下等种族,觐见吾主后主动封印记忆是很正常的反应,否则你现在应该正流着口水向我挥剑呢。看你的样子还算清醒,不知道这一趟下来除了灵视增长以外,有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收获?”
“啧,我脑海里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千万不要再去那里,除此以外……”也不知道莱尔想到了什么,他忽然陷入了深度沉思的状态,湛蓝色的失神瞳孔几乎放大占据了整颗眼珠,茫然地随着眼皮的开闭而轻轻颤动。
格曼惊疑不定地注视着莱尔眼瞳的异状,据他所知,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类无一例外都拥有极高的灵视,起码也是威廉大师那样的洞察了许多真相的智者,这个成为刚成为梦境猎人不久的小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只记得一件事,自己的本质似乎被改变了一部分。但我并不清楚其中深意。”随着回忆的结束,莱尔的瞳孔也随即缩小到了正常情况,只是他脸上的困惑并没有随异状一同褪去。
“我看得出来,我的主人很喜欢你,既然这样,我倒不是不能多给你一些馈赠……”格曼用那双晶亮的老眼上下打量着莱尔,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
嗒嗒嗒。
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甜糯的小女孩声线从窗户后面传来:“你,你是谁?”
“我是……一名猎人,我的名字对你来说没有意义。”
小女孩的声音里明显透着喜悦:“你是猎人?那你认识我爸爸吗?他叫加斯科因,是一位神父。”
莱尔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是的,我认识他,我是他的……朋友。他委托我来将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你知道爸爸现在在哪吗?妈妈出去找他了,可是现在都没回来……”
“他……他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暂时还没办法回来。”莱尔头一回感到有些头疼,他刚刚发现自己既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应对小孩子。
“不,你在骗我。”莱尔听到小女孩用无比确定的口吻说,“他死了,对吗?每次有人死去,他们都用这个借口来骗我,请你不要对我说谎,陌生的猎人先生。”
莱尔的头更疼了。
“啧,那我就说实话了。你的父亲……迷失在了杀戮之中,被我杀死了。他在临死前委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了。”
窗户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传来了轻微而压抑的抽泣声。
莱尔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过了一阵,抽泣声渐渐停了下来。
“谢谢你的好心,善良的猎人先生。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要在家里等妈妈回来,她答应过我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妈妈没有办法回来,那你怎么办呢?”
“我,我不知道……爸爸,妈妈……”
小女孩再次呜呜地哭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去努力压抑自己的哭声,所以莱尔能把哭声里的惶然与无助听得清清楚楚。
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莱尔叹了口气,犹豫着问道:“告诉我,你有拿起武器的勇气吗?”
“……像我爸爸那样?我,我能做到的!”
莱尔再次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既然我答应神父要照顾你,就不能将你置于危险之下。听着,一会儿我会去屠杀这座镇子上的一切活物,你只要安心等待就好,如果我成功了,我会再来通知你。”
莱尔没有说自己失败的后果,他知道窗户那头的小女孩明白自己的话。
“可是这么做的话,你会变成沉迷杀戮的野兽的……”
“我?”莱尔笑了笑,留下一句话,重新踏上了返回的道路。
“我想我已经是了。”
……
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有些闹钟的感觉,但普通的闹钟又显然没有这么空灵透彻的音色,仿佛能够穿透一整个世界,直直深入人的灵魂。
莱尔放下银色的老旧铃铛,等他将它重新塞回信使手里时,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娇小柔软的身影。
梦境世界的苏倩一身带兜帽的黑色斗篷,手中提着莱尔见过一次的可变形锯肉刀,若不看她的身高与脸蛋,绝对是十成十的杀手风范。
“如果从进入梦境开始计时,你听到我的召唤时已经过了多久?”
“大约……两分钟左右,我一直在原地摇铃回应。”
“两分钟?看来不同梦境之间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还有,你在自己的梦境中有没有看到其他猎人?”
“我——”
轰!!!
刺耳的轰鸣声打断了莱尔与苏倩的交流,一股令人窒息的凛然威势猛地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尤其令莱尔吃惊的是,这股威势的源头不在别处,正是来自于高悬天际的那一轮皎洁明月!
成为梦境猎人后获得的本能知识告诉莱尔,雅楠的猎杀之夜会因猎人的存在而永远永远地持续下去,一直持续到梦境的源头被消灭,又或是猎人本身被消灭为止,至于“梦境的源头”究竟是什么,莱尔就完全不清楚了,眼下的他对此甚至连一个大概的判断都无法做出。
莱尔身为梦境猎人的本能一下子就认出了管道内液体的本质,那一定是某种高纯度的鲜血,因为四溢开来的腥涩甜馨的味道已经开始刺激莱尔的味蕾,令他本能地舔了舔干渴的嘴唇,尽力压制着体内一波又一波疯狂的欲望叫嚣。
血!得到它!得到它!喝下它!喝下它!与它融为一体!血!
血!!!
受到本能的强烈刺激,随着背后布帛撕裂的撕拉一声轻响,一双巨大的半透明膜翅在莱尔的身后怒展开来,其上蔓延的银白纹路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被莱尔的变身吃了一惊的苏倩抬起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小脑袋,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那双宽大膜翅猛地一扇,在原地掀起一阵呛人的浮尘与血雾,便如同矫健的鹰隼一般冲天而起!
无形波动带着可怖的威严横扫过整片天空,下一秒,她又看到了莱尔倒飞回地上,在路面上砸出了蜘蛛网似的裂纹的狼狈下场。
来不及去察看莱尔有没有受伤,被无形波动扫过的苏倩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不安地躁动,哇地呕了口血出来。
这口鲜血没有循着重力划出一道弧线下落,反而被某种力量所吸引,飞快地向着天空飘去。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告诉莱尔,那一轮仿佛触手可及的“月亮”并不是他的幻觉,而是它真的就悬浮在低空,位于云层的包围之中。
与苏倩的鲜血一同落在“月亮”表面的,是无数团凝结成块的血团。它们噗噗地撞在上面,如同撞在高墙上的鸡蛋,粉碎成了无数细小的液滴,被吸附在表面,并且很快沿着可能存在的毛细管道深入了这个古怪玩意儿的内部。
“月亮”——或者用某种活物来形容更为恰当——在贪婪地一口气吸收了全雅楠镇的鲜血之后,就像吸饱了水的海绵般膨胀起来,从一颗表面光滑明亮的发光球体变成了一个心脏似的,紫红色的不规则器官,不时地抽搐两下,发出一声跨越无数距离的闷响,将附近的云层通通染成了阴沉的暗红色调。
刚从地上爬起来,莱尔的心脏突然难受起来,仿佛它要追随天空中的那颗巨型心脏一起跳动,这还没完,他的耳边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实际上来自天空——使他的头脑一下子嗡鸣起来,就好像有人伸出一根钢针,在他的脑浆里肆意搅拌,这样的痛苦远远超出了煞气临身最高爆发倍率的极限,莱尔之所以没有立即晕过去,只是因为他的大脑暂时做不到。
有什么东西关闭了大脑的紧急防护措施,以至于莱尔挣扎在失去理智的极度痛苦与狂躁之中,却不能像一个被恐怖事物吓晕过去的普通人一样获得暂时的平静。
终于,这颗完全异化,一胀一缩的飘浮心脏,猛地破碎开来,四散成无数血肉质地的柔软碎片,如同一场豪雨般倾斜在雅楠镇的每一个角落,也就在这时,婴啼前所未有地嘹亮起来,一个无法形容的身影从爆炸的心脏中央显露而出。
那是怎样惊人的美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