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形容这名少女的，唯有纤尘不染的月之精灵。
银发红瞳的少女赤着身子凌虚而立，仿佛月光汇聚而成的皎洁脸庞上不见一点害羞之意，反而像女王一般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脚下的这座镇子，与莱尔的目光碰撞在一起，随即又转开，如同扫过了一只不值得在意的蝼蚁。
莱尔感觉自己刚刚被某种可怕的巨兽——比如说一头巨龙——的视线扫过了身体，在本能地战栗之后，他又很快陷入了对半空中那名少女的痴迷注视之中，但是另一个身影的出现打破了他的着迷，令他猛地惊醒过来。
那是一个章鱼似的非人怪物，硕大而扁长的脑袋占据了它三分之二的躯体，沾满黏液的表面看不出眼睛等器官的存在，几根短小的触须在尾部随风摆动，在空气中留下数道迷幻的虹色轨迹，活脱脱一个海洋生物的形象。它也与少女一样不借助任何外力凌空飞行，就像在海水中漂浮一样自在地移动，起码莱尔看不出它身边有任何借力的媒介。
少女静静地与章鱼怪物对视，她没有开口，却自有清脆悦耳的清音在莱尔内心响彻，充满了甜腻且令人上瘾的魔性。
“你来了。”
令莱尔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章鱼怪物竟然也有类似的手段，它的声音听上去低沉而富有磁性，充满了沧桑的魅力。
“我来了。”
“你本不应该来的。”
“你已经屠杀了如此之多的神祇子嗣，现在终于要将刀刃对准你的主人，你的同胞了吗？”
“哼，我已明了一切真相，作为从下等种族一路晋升到与你并肩的存在，难道你还抱有说服我的希望吗？”
“格曼呢？我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了。”
“你的那条狗？被我吃了。”
“嗤，我的狗？我的同胞，你犯了一个错误，可怕的错误。格曼并不是我的狗，他是一名祂的使节……”
“……我明白了，可格曼并不是祂唯一的使节，”章鱼怪物用触须点了点莱尔，“这才是祂的最新眷顾者，杀死一条不再被主人宠爱的狗，并不会激起祂的不快，追寻愉悦者不会在乎呆板的人偶。”
“你知道的东西真的很多……或者说——”
中年男子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太多了，对吧？作为下等种族，我没有机会也不可能接触到上古秘闻，即使吞下神祇的脐带也不能，但你是否想过，我并非孤身一人……”
“是他们！”少女的话里充斥着震惊的情绪。
双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了继续交流的欲望，强大的压力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牢牢封锁住了雅楠的上空，本就不算厚的云层当即被驱散得一干二净，万里无云的天空中顷刻间空无一物，如同湖面一般澄澈空明、波澜不兴，却使得所有注视它的人都本能地感到胸口发闷、几近窒息。
空气似乎变成了某种坚不可摧的固体，在这股压力之下，莱尔发现自己被牢牢地束缚在原地，就像一具被砌进墙里的尸体——这个比喻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莱尔将眼珠转向苏倩，从喉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快、退、出、梦、境！”
仿佛倒吊人形一般的印记早已被莱尔深深刻印在脑中，此时随着他的凝神回忆，摇摇晃晃的猎人印记立即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在意识模糊的几个刹那过后，莱尔眼前的景物一阵变幻，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泽，凝聚成一个混沌难明的小点，继而小点爆炸似的铺展开来，化为一片纯粹的漆黑，模糊的画面就从漆黑的底色之中渗透而出，渐渐清晰起来。
莱尔很顺利地回到了现实世界，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只是他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莱尔发现自己没有倚靠在马车附近，反而站立在地上，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他皱着眉甩了甩还有些晕眩的脑袋，把手里抓着的东西放了下来，等待着视野回归正常。
然后，莱尔就看到了一片晃眼的猩红。
马车附近，树林旁边，甚至百米开外的野草丛中，都堆积着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用肉块来形容更为恰当，它们就像被随意撕扯的破布娃娃一样，东一片西一片地散落在莱尔周围，挂在树梢的脏器与眼球，灌木间凌乱缠绕的血肠与神经，断裂成好几段暴露在风中的惨白骨茬，将这片寻常的荒野风景点缀得如同地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莱尔低头看向自己，他的双手完完全全变成了红色，每一寸皮肤都涂抹着血浆，每一个毛孔都浸润着鲜血，并且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该死！”
明白自己似乎在进入梦境时做了些什么的莱尔赶紧开始寻找幸存者，然后不出意料地在自己脚边看到了翻着白眼的秋月翎、秋星璇兄弟俩，他们的脖子上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看胸膛起伏的样子就知道还有救，不过要是莱尔退出梦境稍晚片刻嘛……
然后是刚刚从梦境中醒来，还躺在床铺上的苏倩，莱尔刚才的杀戮似乎刻意避过了她，她身边的地面干干净净，被子上都没有沾染到半点污血。
还有紫衣，莱尔在五百米开外的地方发现了躲在树后暗中观察的她，虽说小脸蛋上一片惨白，不过和地上这些肉块比起来，她还活着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然后……
然后就没了。
莱尔找了半天，终于从完全变形的尸体中找到了属于王浩诚的那一部分，主要还是通过小半个脑袋上粘连的残余脸皮来确认的。然后他就可以下一个结论了，王浩诚和他的手下全部死在了自己的手上。
全部，一个不留。
说真的，莱尔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意识明明在梦境杀戮雅楠的镇民，结果一转眼回到现实世界又看到了另一个屠宰现场，而且杀戮的风格也相差不大，简直就像莱尔在雅楠中的所作所为同步映射到了现实世界一般。
莱尔挥了挥手，想把躲在远处的紫衣招过来，可她似乎完全不信任他的样子，发现自己被注意到之后扭身便走，很快就消失在了莱尔的视线里。
小萝莉跑了，莱尔倒是无所谓，反正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紫衣自己在荒郊野岭肯定找不到食物，为了不饿死，早晚会回来找他的，到时候再说清楚就行了。
不过少了个暂时活着的人可以询问情报。
啪啪两巴掌打在秋月翎脸上，他白嫩的脸颊顿时起了一大块红肿，不过疼痛带来的刺激也成功让这个伪娘悠悠醒转过来。
看到衣服都没地方洗，还在浑身滴血的莱尔，秋月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尖叫，第二个反应是起身逃跑，第三个反应是自己被杀人魔王抓住了肩膀动弹不得，第四个反应是闭上眼睛软倒身子等死。
“听着，我已经恢复理智了，现在我需要你把我刚才失控的表现详细说一遍。”
这句话宛如天籁传入秋月翎的耳中，令他不禁热泪盈眶，呜呜地小声哭了出来，还委屈地用长袖子抹着眼泪。
在秋月翎的解释下，莱尔大致搞懂了事件的发生过程。
首先，莱尔半靠在马车边，众人都以为他在假寐，便很识相地没有去打扰他休息。可是还没过几分钟，苏倩倒是在床铺上睡得正香，莱尔却忽然浑身抽搐，就像得了癫痫似的，把看到的人都吓坏了，还以为他得了什么大病，现在一下子爆发出来。所幸莱尔唇边没有出现白沫之类的东西，否则他们就得立刻考虑怎么抢救他了。
在众人的包围下，抖了半天的莱尔终于睁开了眼睛，只是他双眼中竟然只剩下眼白，不见了瞳孔！
这可把其他人都惊呆了，秋月翎留意到，紫衣也就是在这时握着脖颈上的吊坠脸色狂变，连个招呼也不打地开始反身狂奔起来。
王浩诚更是立马上前一步关切地询问，可没有瞳孔的莱尔却没有回答他的意思，那张原本就缺乏表情的脸孔此刻更显得像是用木头刻出来的人脸一般，僵硬地挂上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微笑——
随后，屠杀开始了。
离莱尔最近的王浩诚很不幸地第一个牺牲品，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莱尔铁箍似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前额上，还不等这个不明所以的中年人说些什么，莱尔纤长的五指猛然发力，用力一抓，他的半个脑袋便像个西瓜似的爆裂开来，红的白的四处飞溅。
接下来是王浩诚忠心耿耿的手下们，他们还沉浸在莱尔突下辣手的震惊之中，已经有一人被他一脚踢飞，身体在半空中折断，弯曲成诡异的形状，脑袋撞在了自己的鞋跟上，还有一人则是被一拳直捣胸口，力量大到把肋骨连同心脏一起轰出了胸膛，内部完全变成了一滩肉泥。
反应过来的镖师，有的提起刀子想要和莱尔拼命，有的则是慌忙逃命。莱尔明明是一副失心疯的样子，却没有完全只顾着杀戮涌到跟前的家伙，凡是有人离他太远，都会直接引得他三两下纵跃到那人背后，一拳或是一脚将其毙命后，再次返身回到原本的战圈中继续厮杀，只有一开始就已经逃出一百米开外的紫衣是个例外。
秋月翎与秋星璇两兄弟原本在草地上玩耍，算是离莱尔比较远的一拨人，他们手握双刀，战战兢兢地看着莱尔屠戮这些根本不是他一合之敌的对手，发现自己战都站不直，没有当场吐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更别说提起什么作战的勇气来。
所以当莱尔处理完手头的所有事情之后，才把目光转向了瑟瑟发抖的兄弟俩，也就在他抓住他们脖颈，正要发力捏碎的同时，理智终于回归了原本疯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