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疯狂的世界,不是吗?
我是一名猎人,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或许从我成为猎人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我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还是错,但我别无选择。
比起在猎杀之夜像野兽一样哀嚎着死去,亦或是在门缝后瑟瑟发抖,不安地注视着那片永远也无法消散的黑暗,我更喜欢用利刃切割敌人的血肉,感受那股腥甜的气息顺着冰冷的锋刃蔓延而上,在心灵中渐渐弥散开来。
血……
我的心中盛满了鲜血,人类的、野兽的、昆虫的、不可名状的……
鲜血。
血液在心脏中翻涌,将力量传递给我,强大的力量……和疯狂。
嗜血的欲望无法抑制,疯狂亦然。
夜晚还很长……
我从纷乱错综的思绪中挣脱,随手挥了挥自己的武器。
月光之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清晰的轨迹,星星点点的莹莹辉光四散开去,照亮了我的脸庞。
武器就像是我手臂的延伸,稳定、可靠、冰冷、锋利,随时都能洞穿敌人的喉咙。
这把武器也不例外,它是我见过最美丽的诡兵器,令人迷醉的月光在剑身中轻轻荡漾,我无法找出任何赞美的词汇去形容那美丽的色彩,就仿佛它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
它的前任主人是路德维希,传奇般的教会第一猎人,可惜,我只能目睹他生而为人时的一半风姿……
从我用神圣之剑砍下了你那哀鸣的头颅开始,你就应该明白,月光无法指引你的道路。
你的道路是错误的!
即使蒙受诅咒,身躯化为畸形的怪物,你也依旧要守护你身后的教堂?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在极度的愤怒之下,我听到自己的牙齿正在发出嘎嘣的脆响。
你誓死都要守护的华美教堂,地下究竟埋藏了多少黑暗的真相!
扑面而来的混沌与疯狂几乎将我淹没,走在满是灰尘的螺旋阶梯上,装饰在阶梯上的扭曲兽首眼瞳幽深,仿佛在窥视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继而发出一阵掠夺生命的狞笑。
我不禁感到呼吸困难。
耳后传来呼啸的风声,我迅速回身横剑格挡,黄铜铸就的输液架携着浓郁的恶意扑面而来。
那不是人类所能想象出的怪物。
脑袋,它的脑袋上……只剩下了大脑,不断膨胀收缩的大脑。
但她之前是个人类,正常的人类。是治愈教会……
劳伦斯遗忘了威廉大师的话,他一定疯了,除了疯子,没有人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类承受这样的后果。
畏惧旧神之血。
辉煌而圣洁的月色将她拦腰斩断,猩红的液体飞溅开来,在我的猎人制服上覆盖一层新的血斑。
她当然还没死,毕竟,它是怪物。
怪物就要杀死!
我高举手中的巨剑,化为一道月光横掠过它肿胀的大脑,白色的粘稠脑浆滴滴答答地从狰狞的缺口中渗出,我重重一脚踏下,靴底传来踩爆气球的奇特触感。
我想,我会记住这种感觉的。
因为我还会重复这个动作许多次。
在一个隐秘的房间里,我遇到了被绑缚于椅子上的鲜血圣女,她向我乞求更多的脑浆。
我当然明白,鲜血圣女只不过是教会的移动血库,她们是真正融合了旧神之血的人类,只不过看着她因渴望而不断抽搐收缩的大脑,我实在无法将她与人类划上等号。
或许她与人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依然尚存的理智吧。
加斯科因神父是人类,却一心只想撕裂我的骨骼,她是怪物,却能与我无碍地交流。
真是讽刺。
连续三次吞下我赠与她的脑浆之后,鲜血圣女发出了到达顶峰的愉悦叫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昂,都要激烈。
她自称听到了神明之音,我猜,那应该是她大脑中浆液汨汨流动的声响。
令人作呕的猜想。
神明……我已经屠杀了三位神明的婴儿,那三根脐带就是再确凿不过的证据,不过,我现在可没办法从自己的肚子里把它们再取出来。
她将星辰钟塔的钥匙给了我,再然后,她和所有我接触过的人一样,发疯了。
我就这样看着她渐渐地被自己的大脑所侵蚀,整个人都化为了一颗大脑。
一颗蹦蹦跳跳的,肿胀的,欢乐的,膨大的,粘稠的,疯狂的,大脑。
我将这颗大脑一脚踩爆,浑然不顾浑浊的浆液沾满了我的靴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玛利亚女士……我早已在许多患者口中听到过这个神秘的名字,她是谁?
当来到星辰钟塔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有了答案。
这位优雅的女猎人正坐在靠背椅上,仿佛刚刚进入深沉的梦境,但她手腕上涌出的鲜血却打破了我的猜测。
她自杀了。
我走上前去,她的睡颜恬静而安详,如同做着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就像我一样。
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了我的意料,已死的玛利亚女士突然从梦境中醒来了。
名为落叶的古怪诡兵器在她的手中发出激越的金属交鸣声,仿佛在庆祝着自己主人的归来,她的声线同样冷冽而锋利,带着冰冷的钢铁气息。
“陌生的猎人,收敛你疯狂的好奇心吧,很快,我就会帮你脱离这个梦境。”
“以死亡的方式。”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掌心的那一束月光。
她眯起了眼睛,不再试图劝说,因为从这一刻起,战斗已经开始了。
我与她的身影在大理石上交错,武器与武器的影子在墙面上碰撞。
玛利亚女士的身姿优雅而轻盈,如同蝴蝶般围绕着我,踏出死亡的舞步。
落叶划过血红的轨迹,眨眼间出现在我的身前,没有掀起一丝风声。
月光与血光一同亮起,红蓝双色的光芒在大厅中接连闪耀,在墙壁上投射下一团纠缠不定的阴影。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饮下采血瓶了,在激烈的战斗中,我很少能拥有这样的机会,我一边翻滚着躲过致命的突袭,一边分析着对策。
玛利亚女士也快要不行了吧。
这样想着,我看到了她突然将心爱的武器插入自己小腹的场景。
玛利亚女士再次从体内拔出落叶,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这柄优雅的凶器也明显延伸了,其上笼罩着肉眼可见的血焰。
这种服装,这种武器,这种招式……
我的记忆中隐现出一栋高大阴森的古堡,无数失去双眼的怨灵徘徊不去,石像鬼尖叫着拍击它们的双翅俯冲而下,头戴王冠的洛加留斯大师无声地屹立在我前进的道路上,空洞的眼眶里只有一片漠然。
那里是该隐赫斯特,血族女王盘踞之地。
以血为祭,以血为刃,她与血族绝对有很深的渊源。
来不及多想了,炫目的血焰猛然爆发,在空中交织成灿烂的刀光,我连续几个翻滚,才狼狈地躲过这一招的笼罩范围,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玛利亚女士明显变得更强了,每次挥击都会爆出大片的血焰,无形中使她的攻击范围扩大了许多倍,我也很少能抓住她招式衔接之间的破绽,只有一直保持翻滚,用直觉去闪避她致命的突袭。
鲜血在我的心脏内奔涌,在我的血管中奔涌,在我的皮肤上奔涌,也在玛利亚女士闪烁着寒芒的锋刃上奔涌。
激烈的战斗几乎使我体内的血液沸腾起来,大脑深处产生了被岩浆包裹的奇妙幻觉,无形的枷锁寸寸碎裂,我突然有一种想要放声咆哮的冲动。
兽性,在我的体内奔涌!
锋刃相击,传说中的两把诡兵器在战栗中传递主人的力量与意志,我用力压下手中的宽阔剑刃,与玛利亚猩红的双眸互相凝视。
我看得见她瞳中的警告之色,但我不会后退,我已经来到了这里,隐藏在迷雾背后的真相,那属于猎人的原罪……必须要有人来揭发。
即便是死亡也无法阻止我!
玛利亚的鲜血是有限的,她终究不是猎人了。我狠狠地灌下最后一瓶采血瓶,感受着甜腻的气息顺着喉咙一路滑到了胃里,身体又一次涌现出了力量。
血液……力量……
玛利亚女士脸色苍白,我知道大量失血的她已经无法再度使用血液作为武器了,月光大剑舞出皎洁的光刃,远远地切开了她纤细的脖颈。
经过一场苦战,玛利亚女士被我一剑枭首。
我凝视着地上的头颅,圆睁的双眼仍然保留着临死前的神采,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无人能拯救你,玛利亚女士,即便是格曼也一样。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疯了。
我高举星辰之钥,眼前的星辰钟塔开始飞快地旋转起来,所有种类的卡丽尔符文从我眼前掠过,轮盘越转越快,恍惚间,我听到了钟声在心底深处响彻。
我收起钥匙,深吸一口气,向着前方的那片未知走去。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阴沉的天穹洒下,双手抱臂的骷髅静静地躺在点燃蜡烛的小船上,永远弥漫着薄雾的潮湿空气中到处都是呛鼻的鱼腥味,混沌疯狂的呢喃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伟大的科斯母亲,将这诅咒降诸其身,子子孙孙,而至万代……”
我伸手拔出月光大剑,晶莹的剑身像镜子一样映照出了我的脸庞。
剑中的那人分明在笑。
我放下剑,沉默地迈入了雾气之中。
那里,还有更多的疯狂和绝望在等待着我呢。
我是一名猎人,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快了,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