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亭的二楼是客房,一楼则是彻头彻尾的酒馆构造。一进门的左边就是吧台,有点老,但不是老到破烂,而是老道:没人数得清有多少位天南海北的酒客在这里坐过,他们嘴中的离奇故事将木桌板都染出了醇厚的香味。吧台里站着老板娘,老板娘叫奥哈拉,大概三四十岁——但到底是三十岁还是四十岁?这种事情没人能说得明白。
老板娘旁边还放着个小桌子,小桌子上是面包、蔬果和厚切的熟肉;老板娘身后有个壁橱,壁橱的下层都是些盘碗杯碟,而在上层供着的都是酒坛子,真正的酒,而不是那些穷人喝的酸水。比起那些一年也见不着老板娘开几次的上层坛子,大部分酒都摆在吧台下,稳稳地放在奥哈拉最顺手的地方。毕竟这里是酒馆,酒馆就是喝酒的地方。当然,吧台底下的酒也分等级,若是给的钱足够,那也能拿到一杯称得上是当地佳酿的美酒了。
在吧台之外,还摆着许多张圆形的木桌子。现在还只是黄昏,就已经有些收工的人坐在那儿侃大山了。腰上缠着袋子的商人,穿着皮甲的武人,也许还有几个掉书袋子的,平日儿各不相干,但当他们坐下来的时候,总有一个共同点:拿着酒杯,说着天下和时代的大事,却没人在意他们实际做过什么,实际在想什么。没人在意,这词听上去冷冰冰的,反而是个温暖的安慰。不过,能在酒桌上说的也不只是那些叽里呱啦的玩意儿,总还有一些怪力乱神的乡野异闻来做调剂。
但徐梓没心思听这些调剂,她觉得自己被麻烦缠身了。
“你好你好,你就是那位新同伴?欢迎加入蔷薇骑士团!我是艾尔森,让我们一起为了爱与正义探索遗迹吧!”
这个麻烦自称艾尔森,长着孩子气的脸,是个少年。金发,像阳光一样四射开来,整个脸庞都散发着乐观开朗的气息——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如若这只是虚伪的装束,那倒还好,可这个麻烦并非如此,他是真诚地在散发善意。
尽管,真诚和善意都不过是徐梓从表层的意识链路里所窃听得来的资讯。然而,表层的意识也往往是最活跃的意识,对行为影响力最大的意识。可能,也许,在内心深处,意识之海的某一个水层,会有逆行诡谲的暗流叙说着相反的话语,但那反而意义不大。
虽然说,少女自身常常当局者迷,不过徐梓理应是最清楚这一点的: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并不存在。越是追根究底,将丝线从绳索上一根根剥离,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条又一条的单调乏味的线,而对意识深究则比此更甚,因为组成绳索的线是固定的,而意识却是混沌随机。这是徐梓以自身为参照所得出的结论,她不确定其他人的意识是怎样,就好像她没办法确定其他人是否拥有意识一样,但是,仅论自身,母庸置疑,她的意识本身就是混沌态。在她的意识里,有太多的成分,或者说,主要成分都是她所无法理解无法感知的东西。就像是超声波和次声波,虽然听不见,但确实存在于世,并且会给予人反馈。这种理解外意识的反馈作用在她身上,就体现为混沌。
徐梓忽然想到一点,为什么她会反感艾尔森?若说这是亡灵遇见圣光的恐惧,悲观者遇见乐观者的自渐形秽,乍一听似乎有点道理;若说是因为她不擅长应付别人的好意,习惯了冷淡和麻痹,似乎也没有错。可是,有一个反例摆在她的面前:为什么她不讨厌菲伊?
这儿一定还有别的什么理由,也许没有,徐梓想。她像个懒汉,把一切都归于混沌。
“你还好吗?”麻烦的声音忽然传了进来,“喂?喂?小姐?抱歉?”,艾尔森把头转向菲伊,“队长,她……是不是有点?”
“徐梓就这样。她说自己是异世界人,可能还没缓过来吧。”菲伊说,“醒一醒!徐梓!”
徐梓被菲伊喊醒,她发现那只麻烦还在她的面前;她还看见了薇薇,这好动娃子像幽魂一样地不停从艾尔森的胸前穿过,而艾尔森浑然不觉;她当然看见了菲伊,菲伊正在轻拍她的脸,眼睛却不自觉地瞄向薇薇,神色不太自然,大概抑制面部肌肉的轻微收缩很辛苦吧。
“我没事。”徐梓说,“有点走神。”
“走神?”
出声的是个老头子,他带着斗笠,一身浮浪人的装束。他叫拉邦,每年此时都会旅行至霍尔姆,跟镇上的几个孩子很熟。今年刚好赶上遗迹的事情,他也就留下来一起帮忙探索。
“看看天吧,”拉邦老爷子说道,“先前还是落日夕阳,现在都要冒星星了!”
显然,这个老头子是在徐梓愣神的时候进入了酒馆,并坐在吧台旁目睹了少女走神的全过程。
徐梓这才发现,酒馆里的光虽然依旧是昏黄的,可光源却从窗外来到了屋内。外头乌漆墨黑,只有有钱人家和其他的酒馆里传出火光。镇子里当然不只有一家酒馆,尤其是在灾祸以后,探险者云集此地,酒馆的数目就更多了。
少女一时之间有点尴尬,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状况。她对着薇薇使了个眼色,薇薇没做出什么动静,但徐梓却突然有了要转移话题的念头。
“咳,先前谁说什么‘蔷薇骑士团’来着?那是什么东西?”徐梓转头看向菲伊,“不是探险队吗?还是说这是什么类似‘开拓骑士’、‘摸金校尉’之类的东西?”
“这都多久以前的话题了……事情是这样。”菲伊回答她,“虽然我们在一块儿探索遗迹了几个月,但是对于探险队的名字从来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什么‘蔷薇骑士团’、‘闪耀的金币’、‘大爱无疆’、‘遗迹华击团’……当然了,我们有一个暂用的官方名:”
“云雀亭探险队!”老板娘奥哈拉突然喊道。
“就是这样。”菲伊耸了耸肩,“谁让我们受奥哈拉赞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