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的破阁楼。
“怎么样?”
徐梓摇晃着站起来,回想先前的经历,努力给身旁的白发小女孩挤出一个微笑。她没有立刻开口,她需要一些时间。
少女清晰地记得最后的景象。四面八方的合颂凝聚成一点,超弦的鸣音之中,那个藏于古代都城深处的东西在徐梓面前露出了面目:一个神秘人,白发红眸,既像老者,又像青年。
白发红眸,这熟悉的形象让徐梓的思维猛地一滞,她一瞬间还以为站在那儿的是菲伊呢。神秘人抓住了徐梓的空档,在空中绘制出玄妙的图案,少女如遭重击,迅速地从深处下坠,坠入云端,回到基层的紫色管道网路,化作一个个离散的点向后倒流,又在现实中惊醒。
她在心中重复确认,白发红眸。少女想要回忆起那神秘人的具体形象,却又怎么都记不起他的脸。他是男性还是女性,他有性别还是没有性别,他当时是什么姿势,站着的,坐着的,浮在空中的……等等问题统统想不起来。
不是没有看见,而是不清晰。就好像梦里的景象一样,他虽然被聚焦,但构梦的脑没有关于他的细节纹理。为什么没有?
她知道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这时候作分析和推理也不过是妄加揣测。根据贝连大师的教导,意识行走者所看见的世界往往有着其象征意义,但那些意义大部分时候都和表面所暗示的不一样,不是截然相反,就是貌合神离,明明很多地方都得到了印证,但就是关键点有偏差的情况也是常有之事。所以,无根无萍的想法只会将人引入误区,囿于先入为主的陷阱之中。徐梓本来就不擅长动脑子,彻头彻尾是个消极行动派。
“网络,我看见了。”徐梓说,她整理着脑海中的碎片,尽量不带主管念头地把所见所听都说出来,“无数的管道相互连通,分散式遍布,又集中……在云端。云端是架空的,像是基础的升格,上面还有一座都城,响彻着某种庄严神圣的颂歌。都城是古代的样式……我不知道这里的古代是什么样,但是直觉所读到的气息就是如此:圆顶的、宏伟的建筑,用巨大完整的石板架构;颂歌听上去像是来自千千万万的孩童,每一个走道的角落都躲不开它。我在管道里一路追踪,绕过重重防壁,最后到了那里——一个人的面前——又被踢了出来。”
“你这样说我完全不懂诶,除了明白你好像确实在追踪。”菲伊收起了撑在秋娜床上的手臂,“是我需要补充一些专有名词的知识吗?”
“只是这个蠢货至今不会说人话罢了。”薇薇像个幽灵一样冒出来,用鄙夷的眼光看着徐梓,“明明没什么大本事居然真的好意思成为社交障碍患者,所谓的废物渣滓加三等正是如此……直接精神链路把你看到的东西发过去啊?”
徐梓没反驳什么,就掩饰地笑笑,纯当自家女儿不懂事没大没小乱说话。
少女重新在菲伊和自己之间建立起一条新的浅层精神链路,先前的那条已经在她潜入秋娜的意识之前就切断了:这是保险,防止有什么东西顺着她再侵入菲伊。不过,这保险或许更多地只是个自我安慰。徐梓想到她见到的那个网络,是不是每个人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上了网”?她又想起来人类潜意识,想起她意识行走时常常构建的瞳孔回廊,想起也许存在的病毒……她升起无数悲观的念头,这些念头并非无根无据,却又没法得到证实——少女只能沉浸在抑郁的氛围里,随时准备迎接下一刻就可能到来的“灾祸”。她不知道“灾祸”的正体是什么,她只觉得“灾祸”迟早要发生,就要发生,即将发生。但是“灾祸”好像永远都是即将发生,在这一点上,徐梓似乎与狂热的邪教徒并无二致。
菲伊接收到了少女发去的讯息。
“唔……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理。”菲伊看上去好像充满了干劲,“但是做得漂亮!太厉害了!”
“呃,我做了什么吗?”
徐梓还没有搞清楚,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个别人的梦境,迷幻错乱,看上去有着种种复杂的隐喻,实际上却毫无意义。毫无意义,这个词一直充斥徐梓的思想中。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菲伊说,“你追踪到了幕后黑手啊!”
徐梓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显而易见的,也不认为将最后她所见到的神秘人定义为幕后黑手是什么有逻辑的思路。少女想要一口否定,看着菲伊一脸毫无疑问的模样,又迟疑起来。我是有病的,徐梓提醒自己,或许没什么复杂的东西在里面,菲伊说的没错,她追踪,看见幕后黑手:显而易见。
“这是个大突破!”菲伊兴奋起来,“只要打倒那个幕后大魔王,秋娜一定就能醒过来,别的孩子们当然也是;还有怪物们,以及异形蝗虫,都会在源头上根绝!河水就不再是红色,一切都会结束!这是个大突破啊!”
“啊,嗯……嗯。”
徐梓不知道怎么回应,她不清楚菲伊是怎么就这样得出这么多理所当然的结论的。但又也许这样理所当然才是常理上的正确呢?徐梓不确定,因为菲伊是那样自信,那样美丽,红色的眸子闪烁,胸前挂着的宝石吊坠蕴着智慧的光……她崇拜菲伊,也许她迷上菲伊了。
“可是那个大魔王在哪呢?”
薇薇打断了菲伊的话。
“不是就在那吗?那个都城里。”
“那个都城又不实际存在,不过是梦里的景象罢了。”
“不能再去一次吗?带上几个人一起。”
“带上几个人?”徐梓一阵迟疑,她没有这样的经历,但她身为意识行走者的直觉可以做出判断,“不行,做不到。甚至于,就算再一次意识行走,我也不确定还能不能再到那个地方。意识态的世界是不固定的。”
听了徐梓的话,菲伊沉思了一会儿。
“不固定,但是确实有一个幕后黑手对吧?”她说,“既然事情的起因是地下遗迹,那么幕后黑手的实体应该也还躲在那里。天色差不多了,我们先回云雀亭——还要把你介绍给探险队里的其他人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