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行一次意识行走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就好像不会卷舌的人难以理解那些灵巧的蠢货们是怎样把自己的舌头卷起来,猫咪不知道什么叫红色一样。意识行走是怎样?文字工作者常常会用“像使用自己的手臂一样”之类的短句来形容,而稍有节操的则会浓缩成“如臂使指”或者别的什么成语。
但意识行走其实不是这样。
徐梓想要走进别人的意识的时候,往往会凝视对方的眼睛。然后,目光穿刺,在瞳孔的无限倒影中构建回廊。可是,这并不意味着走进别人的意识中必须要目光相对,仅仅是徐梓觉得要这样做。目光相对不是意识行走的前提条件,倒不如说,因为要意识行走,所以她们目光相对。然而,若是因此就匆忙下断言,那也是不准确的:对意识行走来说,目光相对其实什么都不是,把目光相对替换成别的什么东西,例如说念诵咒文、跳变身舞、用手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来一发、甚至什么都不做,都不会妨碍意识行走的进行。那为什么往往徐梓会使用目光来构建桥梁?不知道,只是她忽然觉得要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因此,即便秋娜的眼皮被紫色的晶石黏住,徐梓依然有可能可以进行意识行走。之所以说是“有可能”,是因为对于能不能进行意识行走这一点,少女其实是不能断定的。她进入意识行走的方法很简单,仅仅是真的在想要进行意识行走就可以了。然而,问题就在于,她没法控制自己的大脑真的想要去做什么事情,就好像是在梦境之中遭受可怕怪兽的追捕,哪怕拼命想着要逃脱要飞起,最后也往往不能如愿,可有的时候却又就是可以如愿以偿。
在想象的不得所愿和如愿以偿之间有着一层既模糊又分明的界限,徐梓通常都是站在不得所愿的一侧,可总有一些时候,就好像某个开关被打开来,她便进入了界限的另一边。
说到开关,她确实有一个开关——“啪嗒!”,但是,她从那个酒吧老板那儿得来的开关也不是每每都管用,而徐梓也常常想不起来这一个开关的存在。
那么,如果进入和不进入仅仅是依靠感觉来区分,徐梓先前扒秋娜眼皮的行为岂不是没有任何意义?也不尽然。也许她不这么做,那么那个可以让她进入意识行走的感觉就不会到来,当然,也可能无论如何那个感觉都会到来。只不过,她当时觉得要这么做,于是就这么做了——没有经过详细考虑,仅仅是凭借感觉来行动,这也是少女一如既往的作风。
就这样,徐梓进行了繁复琐碎的思考。她不清楚这究竟是有逻辑的思考,还是在以使自己心安理得为目的而对自己的想法和行为进行狡辩,但总之,她已经在意识行走了。
她置身于无数的管道之中。这些管道是紫晶色的,既像是血管一样粘稠滑腻,又仿佛是冻结的冰石。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着,速度不快,没有动脉那样的急迫与膨胀感,而像是眠者的呼吸,缓慢如云雾。
管道交错纵横,构成了一张宏大广阔的网络。网络不仅在一个平面,而是立体的,鲜活的,它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有疏密之别,流动和传输的东西时快时慢,它有一个节奏和韵律,但没有容易看透的规律。
徐梓如同一道虚影被这些管道包裹着,她也许没有实体,因为她能够轻易穿过这些看上去就无比柔韧坚硬的管道;然而,当她移动的时候,这些管道又好像被她的动作牵连着带动了。并且,少女还有一种感觉:在虚影集合化的同时,她似乎也分散着存在于这些管道之内。
去更深的地方看看吧,徐梓想。
于是,她就下潜。然而,虽说感觉上是在下潜,可视角却好像是在向上飘去。感官的分裂,认知的冲突,又一次给徐梓带来了熟悉的晕眩。
在恍惚和眩晕中,徐梓隐约感到一丝庆幸。因为,她目前所见到的一切都还是稳定而有型的,和她所最熟悉的那些迷幻的色彩、尖锐变换的图案相比,实在是容易处理多了。起码,她知道构建这一切的并非是她所不可认知的存在,而应该是一个有着人类可以理解的思维,相较少女所熟悉的那些深渊与混沌而言更加肤浅的角色。
少女下潜;少女上浮。这个紫晶意识网络的深处是什么?她想去看一看。她迈过了某个界限,进入了深水区,看见了云朵——网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云端的世界。
她继续下潜:在云雾中上飘。徐梓听见云的彼端有歌声,庄严而神圣。那歌声是童声的大合唱,没有词汇,仅仅是音节吟唱的组合,却让人明白歌声中的意义:赞颂美妙而伟大的都城。
都城就在云端上,那是与徐梓先前所见过的风格迥异的都城。建筑大多是圆顶的,用平整的石板砌合成墙壁,有着层层叠叠的垂直结构:它们像是立体的古代迷宫。它在云端,如山一般的气势压迫着在底端仰望的少女。歌声潮涨潮落,又逐渐澎湃洪亮。她感到震撼,但震撼只是一瞬。
徐梓感应到了什么东西。就在和她相对的另一面!
她急速地向前向上冲去,与此同时,那个东西也感应到了她。那个东西似乎颤了一下,想要做出点反应,但是来不及——徐梓太快了,她像个幽灵一样穿过所有的障碍,几一瞬间就来到了那个东西面前。但也很慢,慢到少女可以听清那首歌的旋律,听着那些儿童发出的颂声从一个音阶上升到另一个音阶;慢到少女能够看见一路上的那些孩童,他们茫然,洋溢着快乐;慢到颂歌恰巧进入了齐鸣的尾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