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乡,晨光还没有刺破夜幕的早上。
铃仙正打着哈欠,如同寻常那般睡眼惺忪地走向诊所的大门,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营业。
但今天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要是平时,至少要再得个把小时才会有患者前来问诊,可现在,外面早就有人在等着了。
来者是主仆打扮的两人。一个是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穿着绯红的洋装,背上还有对小小的蝙蝠翅膀。不用说也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红魔馆馆主,蕾米莉亚·斯卡蕾特。另一个呢,穿着长款的女仆装,还带着除尘帽,看上去已然有些老态龙钟——似乎是个饱经沧桑的妇人,有些驼着背,干瘦干瘦的;她的手上布满了因为劳作而生出的茧子,走起来也有些颤巍巍,看起来年纪实在不小了。
“咲夜太太啊…真是许久不见了。”在对妇人上下打量一番之后,铃仙微微叹了口气。“您最近身体好些没有…”
“承蒙关照,似乎并没有呢。最近腰腿又疼的厉害,发烧,头也很晕…”女仆长苦笑两声之后,发出了沉重的叹息。“那股难受劲实在忍耐不了,所以…”
蕾米莉亚拄着自己的阳伞,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她的脸上充满了疲倦与忧愁,双眼迷茫而又无神。
过了好半天,她才低着声音,艰难地从嘴里一句话来。
“咲夜,为什么不早说呢…生病这种事情,可不能拖着,对吧…?要早点治好才行…”
“…蕾米莉亚小姐,这病…”铃仙刚张开嘴,还没等说些什么,就停下来,僵在了那里。“算了…请进吧。”说着,她便让开一条道,让两人缓缓地走了进去。
……
在月都贤者细致的检查下,疾病很快就被诊断了出来。“慢性风湿病,…贫血,而且似乎还有肺炎的前兆。让她好好在这里修养吧。”药师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轻声说到。“蕾米莉亚·斯卡蕾特小姐,作为医生,我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想和你的女仆长再多待上一段时间的话,那么就别让她再劳作了。”
听完这番话,绯红的恶魔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就要把病人带走了。”八意永琳说完,便牵着十六夜咲夜的手,把她领进了内室——丝毫不顾病人充斥着眷恋与不舍的回眸一瞥,只留下一片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只留下蕾米莉亚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直到许久之后,她才怅然若失地用双手掩住了面庞。
“…时间,过的可真快…”
二、
“铃仙小姐啊…”
“怎么了,咲夜太太?”
“所谓的信念,很讽刺吧…”
“就算突然这么说…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呀,咲夜太太…”
“没什么…”
“…总之,让我问你个问题吧,铃仙小姐?”
“什么问题?”
“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咱们刚刚认识,我管你叫‘铃仙姐姐’的事情了?”
“嗯,记得呀,那时候您真的很可爱呢,还围着我转来转去。”
“时间过的可真是快呢,现在您都要管我叫太太了…”
“……”
“幻想乡还真是一丁点都没变…不,应该也变了吧。哈哈…”
“咲夜太…我是说,咲夜,看上去你的精神不太好呢…”
“没什么,我只不过是很久没有这么生过病了。”
“人这一生病,就会看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会想很多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铃仙小姐啊,我现在真的真的觉得,自己是多么可笑。”
“人不畏惧死亡?这简直就是开玩笑啊。”
“……”
“人,健康又年轻的时候,完全不把死亡当成一回事,老了,身体不灵便了,百病缠身了,却反而珍惜——不,应该说是贪恋起生命了。”
“哈哈哈…铃仙小姐,你说,这很好笑吧?对吧?!”
“……”
“咲夜…”
“到了现在,我才明白活着的美好…对受难者,死亡是解脱,对幸福者,死亡…可是真真切切的天罚啊…”
“我想活下去。”
“我想永远在她身边。”
说完,女仆长转过头去,枯槁的手紧紧攥住了被单,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两滴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我…不想死。”
三、
“蕾米,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了?等等…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啊。发生什么了?”
“啊,帕琪…我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我想过来问问你…”
“但说无妨。”
“其实…咲夜她生病了…”
“哦?”
“嗯,今早我陪她去的永远亭…”
“所以说,发生了什么呢?”
“…时间太快了,帕琪,时间…”
“我头一次意识到对人类来讲,衰老和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蕾米,你知道吗?”
“嗯?”
“衰老和死亡对人类不可怕。你之所以觉得它们对人类来说是可怕的,是因为你喜欢的那个人类,正在经历衰老和死亡。”
“……”
“你想让她活下去,对吧?又想起了把她变成眷属的事情,对吧?”
“嗯…”
“所以我才想问帕琪…关于这件事情…”
“在回答蕾米的问题前,让我先问几个问题吧。”
“蕾米很喜欢黑夜对吧?”
“嗯…”
“那么如果世界没有白天,一直处在黑夜之中,蕾米会喜欢吗?”
“虽然没有白天是很好…但是如果没有白天,也就会没有盛开的花朵,会没有鸟儿的鸣叫,最后会变成很孤寂的世界了吧…”
“对吧。那么,一年只有春天,只有夏天,只有秋天,或者只有冬天的话,是不是也很单调,很无聊呢?”
“嗯…”
“那么,我再问问你,你喜欢的是咲夜的哪一点?”
“说不清的啦,帕琪…咲夜那么特别…”
“哦吼吼…蕾米,实际上你已经回答了啊。”
“你喜欢的,不正是‘她’么。”
“想想吧。是因为她身上独一无二的活力也好,还是因为她洒脱而又不拘一格的性格也罢,都是拜这短暂的生命所赐。”
“人类和妖怪不一样。人类的生命走到尽头,若是不死去,便会燃烧‘灵魂’。”
“灵魂?”
“对,就是曾经作为人类的‘灵魂’。”
“一个人类若是成了妖怪,就不再会是那个曾经的人类了。她会渐渐忘记,作为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会忘记曾经的自己。”
“蕾米不相信的话…那个住在森林里,曾经是人类的人偶使,就是最好的例子。”
“……”
“明白了吧…”
“有得必有失…蕾米,无论怎么样,你都会失去咲夜。”
说完,帕秋莉合上了手中厚重的大书,给快要熄灭的油灯加满了油。但那灯并没有因为加了油而更加明亮,反而愈发昏暗,几近熄灭。
“就好像给灯加多少油,灯芯最后都会烧净一样。”
“…自己体味吧。”
四、
这天,七曜贤者难得地走出了大图书馆,陪同她的挚友一起去探望生病的女仆长。
“蕾米,我就不陪你进去了。”
“嗯…”
“帕秋莉小姐,休息室在这边,请跟我来。”铃仙做出一个导向的手势,向帕秋莉示意。
蕾米莉亚则径自走进了病房,也不多言语,便轻轻关上门。
“诶…难得能在您的脸上看到满意的表情呢,帕秋莉小姐。”
“兔子,你是什么意思啊?”
“不,没什么。只是在报纸上听说,您似乎永远都是一副倦怠的样子来着…”
“报纸说的没错,怎么了?”
“呀呀…没别的意思,看起来您今天的心情似乎意外的好呢…”
“我的心情的确蛮好的。”
“可是咲夜太太她…”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兔子。斯卡蕾特家的事情不是你该想的问题。”
“不过,看在今天好心情的份上,我跟你说两句也无妨。在感情这种事情,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们两个的心结,就让她们自己去解决吧。”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蕾米莉亚低着头,拉下帽子,缓步来到十六夜咲夜的床边。
好久不见的女仆长更显老态,大病让她本来就虚弱的脸更显苍白,简直像死人一样。
“大小姐…你来了啊…”
“咲夜,身体不好的话,就不要动了…”
“啊…因为看到大小姐很开心…所以…”
“好好躺着,这是主人的命令。”
“是…大小姐…”
“呐。咲夜…其实我有事情想跟你说来着…”
女仆长听到这句话,有些艰难地转过头来,用已经变得浑浊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
“真巧啊…我也有事情想跟大小姐说来着…”
“这样的话,我们数三二一,然后一起说,好不好?”
“嗯…嗯…”
“咲夜,我决定尊重你的决定,让你平静的走完一生。”
“大小姐,我决定尊重您的决定,成从此为您的眷属。”
“这…”
“这…”
如同画中人般的主仆,惊讶地相互对视着。
宁静的病房再次复归于无声。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
五、
‘因缘的红线,已然渐渐走向尽头。想必不久之后,分别便会降临。’
‘然而总有一天,分别的二人会被命运的锁链重新缠绕在一起。’
‘就像那曾经的红月之下,猎人与吸血鬼跳起的华尔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