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十六夜咲夜注意到了少许异样。
她的大小姐,蕾米莉亚·斯卡雷特,最近几周显得不太对劲:整个人精神很差,外表看起来也相当忧郁。因为小吸血鬼之前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状况,所以女仆长自然相当担心——主人的种种行为,令她又忧虑,又不安。
就拿蕾米莉亚必定要喝的下午茶来说吧。那本来每天应该是最快乐的时光:咲夜安心地将热腾腾的美味红茶泡好,并着各式点心,一起拿到主人房间。然后便是摆上杯盘,享受甜品,两个人重复起永远也谈不厌的日常…
可是近些天,咲夜越看蕾米越觉得不对劲。其一,便是她必定要把所有自己准备的茶和点心都吃光。开始的时候女仆长觉得小家伙可能只是食量增大了,但细想想,又说不过去:大小姐怎么看都是甜点吃太多,撑到晚饭吃不下(可即使这样她也在拼命吃)。其二,蕾米对她的态度变得相当奇怪。举例来说,平常她只是有事才呼叫别人,而现在动不动就要传唤自己。有的时候被叫来了,小家伙二话没说就往身上抱,问她出了什么事,也不解释;有时候进屋半天,却什么吩咐都没有,对方就像个雕塑似的盯着她看,搞得人浑身不自在;还有的时候敲了门,半天不答应,好容易等到答复,却是命令自己回到岗位上继续清扫。
其三,也是让咲夜最担心的,就是蕾米变得阴晴不定。
说回到下午茶的事上。要是从前,无论遇到什么烦心事,到了和咲夜共同喝下午茶的时候,蕾米都会把它们抛到九霄云外去——她可爱的小脸上从来都不会有半分忧郁,永远都是带着天真烂漫,舒心惬意的笑。但现在变了,蕾米莉亚也许上一秒还保持着开开心心的样子,下一秒就变得阴郁至极:整个人拉着脸,默默无言地喝起烫口的红茶,大口嚼着点心和蛋糕。偶尔还把女仆长自己留在房间里,也不许跟着…咲夜好几次担心主人,偷偷用能力跟过去看,便发觉这样一番景象:小吸血鬼仿佛每次都受了很大的委屈,坐在走廊的角落里,脸上常常布满了吸血鬼才有的猩红泪渍。
从者怎能不担心?
她试着在独处的时光里询问蕾米莉亚,可对方却完全没有给出像样的回答。要么就是“别放在心上,我没事”,要么就根本不吱声。
问门番吧,完全没有意义:成天就知道睡觉的呆子能知道什么?问小恶魔吧,她又完全不如自己那样了解大小姐,对自己都不说的事情怎么可能告诉她呢?问芙兰吧,也强不到哪去:小姐妹之间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成天又打又闹还来不及,谈心?不存在的。
想来想去,只剩下帕秋莉,大小姐的闺蜜。
帕秋莉有一个好——事事看的都相当透彻。毕竟她号称红魔馆的头脑,做事高瞻远瞩,老谋深算。但这家伙认准个死理:事情说到不点破,总是打哑谜,就算自家人,也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一套。
当咲夜来到帕秋莉这儿的时候,她正慵懒地躺在圈椅里,整个人打着蔫:“啊,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是蕾米的事情吧?”
“那个…”
“不用说我都知道。你来我这里,除了帮忙,就不会再有别的原因了。说吧,蕾米让你来找我想办法,还是她又出什么问题了?”
咲夜想了想,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大小姐她最近的样子不太好…”
“看上去像是受了刺激,有时候哭有时候笑的…”
“还有…反正很多行为都相当的…古怪…”
帕秋莉没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又尴尬的寂静——它仿佛长出了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咲夜的喉咙,让她无法喘息。
“...我说蕾米她最近找我说那番奇怪的话是为什么呢。”
“诶?”
“啊,没怎么。让我问你点事情吧。”
帕秋莉突然将调门提高了些,轻声说道:“咲夜,你做过吸血鬼猎人吧?”
“是…不过那都是在遇到大小姐以前的事情了。”
“那么,请你告诉我,吸血鬼都怕什么?”
“唔…大蒜,镀银武器,木桩,流动的水,还有十字架…”
“还有阳光。”
“嗯,不错,你的功课学的挺扎实的。”
魔女突然称赞起从者来,还轻轻地点着头。可咲夜就想不明白了,她一头雾水——吸血鬼的弱点和蕾米莉亚变成现在的样子有什么关系?
“您的意思是…我没照顾好大小姐,让她受了什么肉体上的伤了吗?还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帕秋莉突然挺直身子,将淡紫色的眼眸瞄向了女仆长,双目里凛冽的光仿若柄柄利剑。
“听着,十六夜咲夜,你问蕾米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那我就告诉你答案。”
“因为你还在忠实地履行着作为吸血鬼猎人的使命,仅此而已。”
“…什么?可我…!?”
“好了,你去吧,趁没有杀死她以前,赶紧去想想补救的办法。”
魔女说到这里就不吱声了。
这么一番聱牙的话是彻底把咲夜弄得云里雾里了。帕秋莉又这么打哑谜,让她很恼火——可还能怎么办呢?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肯给出更多的讯息,那就算把刀架到她脖子上也没用…
‘什么叫我还在忠实地履行着作为吸血鬼猎人的使命啊!?’路上,女仆长气冲冲地想着。‘工作哪里失职难道就不能明白地跟我说吗?我改不就好了?’
‘我明明是发自内心地去爱大小姐,难道告诉我实情我还能害她不成吗?’
她越想越恼火,可向帕秋莉发脾气却很是欠妥。更何况,马上就要到主人晨间散步的时间了,这段念想只好先放在边上。
“大小姐…”
按照往常的日程安排,咲夜站在大厅里等待蕾米莉亚。对方并没有误点,不过看上去精神似乎更差了:两只翅膀了无生机地蹭着地板,脸上的疲态也难以掩盖,就像个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过觉的人,精力已经接近枯竭。
“大小姐…?!”
“啊…不用担心,我没事…”
虽然这么说,但小家伙的声音沙哑又无力。她凑到咲夜身旁,便一下倒进对方怀里,像个失了平衡的大布偶。
“走吧…出去走走。”
“可是…大小姐,要不今天就算了…您休息一下吧?扫除的工作我可以放放的,您想吃什么,还是想听故事,或者是聊天,我都…”
“不,我想和你一起散步…”蕾米把头埋在爱人的胸口里,抬也不抬。
“可…”
“这是命令…难道你要忤逆我么?”
即使不说,咲夜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对方的状态已经差到极点。她本能地想要阻止大小姐去散步,但‘命令’两个字却让她毫无办法。毕竟,绯红恶魔下定心意的事情,除非动用武力,否则便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
“那好吧…”
女仆长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因为这种小事和主人…或者说是爱人打起来,未免也太得不偿失了。
外面里依旧是一片大好景色——放眼望去,精心修剪过的草地,含苞待放的玫瑰,还有涌动着清水的喷泉,看着着实舒心。时不时还会吹过一阵清风,卷携着淡淡的芳香,令人十分惬意。周围不时传来几段叽叽喳喳的鸟叫,像个小小的合唱团。太阳将淡金色的光辉洒向大地,毫不吝啬地播撒着暖意。两个人就这样静静走在石砌的小径上,什么也没有说。
“呐,咲夜,我想问你个问题。”片刻之后,蕾米莉亚突然开腔,打破了有些难堪的尴尬。“你说,喜欢阳光的吸血鬼,是不是很傻?”
“诶?”
“嗯。就是喜欢阳光的吸血鬼啊…你也知道,吸血鬼从来都是生活在黑夜中的,不是吗?”
从者有点不知所措,毕竟她没料到主人会问这样的问题。换了往常,蕾米莉亚都是问问最近有没有做出什么新的甜品,又或者芙兰是不是好好听话,再就是新的漫画是否到了之类,十分日常的事情。
她想了想,按照自己的理解,谨慎作答到:“大小姐,我想也许会有吧。也许您就是如此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样啊…”
“怎么了?”
“没什么。到前面的亭子去吧,嗯,喝两杯红茶,吃点东西…”
蕾米莉亚也不看咲夜,扶了扶帽子,径自快步向前去了。从者自然也赶忙跟住,往凉亭走去。
“大小姐,我马上就把这收拾好,请您稍带片刻。”
“嗯。”
咲夜转过头去,心绪不宁地摆弄着瓶瓶罐罐,点心茶水。
‘大小姐是不是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她思索着。‘吸血鬼喜欢阳光虽然奇怪,可喜欢阳光也没什么吧…’
正当咲夜这么想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好像是肉被烤过了火候似的。她回头打算看看怎么回事,却发现蕾米早就不在座位上了。
小家伙正在凉亭的边缘站着,来来回回地将手伸到阳光下——看着它烧的血肉模糊,然后又变回原样,循环往复着…
“大小姐,您在做什么?!”咲夜吓的赶忙冲了过去。“有没有伤到?!”
“...我没事…”
“您要是再这样我以后就不带您出来散步了!我…”
面对咲夜焦急的反应,蕾米莉亚仍然无动于衷地进行着自己的动作。“…阳光,很温暖…”
“您说什么傻话呢!!”
“不,真的很温暖…”
“阳光对您有害!”
听到这句话,蕾米突然将头拧了过来,死气沉沉地看着咲夜。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黯淡的红色眼瞳中透出无比的凄清与寂寥。
那是从者从来都没有见过的,落寞的神情。
“是这样的…我知道。但是咲夜…阳光,真的很温暖…”
“但是您是吸血鬼!您这是怎么了?!您自己是不可能不知道…”
“嘘…”绯红恶魔轻轻将手指点在自己苍白的嘴唇上。
“…呐…亲爱的咲夜…请容许我问你个问题吧…”
她的声音飘渺而轻微,却又充满了乞求,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只要大小姐不再做傻事,那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的。”
“…你,愿意永远的陪伴我吗?”
“这…”
从者犹豫了。
见到咲夜的反应,蕾米再也没多说什么。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便留下对方和满桌的差点,径自一个人撑着伞回馆里去了。
早上的事情让咲夜根本没办法好好干活。以至于中午做饭的时候,女仆长是如此的心不在焉,在手上划了好几个口子自己都没注意到。满脑子大小姐的事情差点搅得全馆午饭都泡汤了——要不是蕾米也要吃东西,她怕是连饭都不肯做了。
当咲夜终于心烦意乱地做好午餐以后,她便立刻匆匆忙忙地跑向主人的房间。毕竟只有这样的‘借口’,自己才能陪在她身边,以防万一。
“大小姐?”
没人回应。
“大小姐,我进来了哦?”
这是咲夜第一次没有蕾米的允许擅自进屋。然而,房间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从者四处打量着,可除了惯常的装饰还有耀眼的阳光,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她感觉十分疑惑,便开始在屋子里四处搜索。然而无论是床底下,衣柜里,窗帘后,被子中都找不见蕾米的身影——看起来对方并没有和她玩捉迷藏的意图。
“真是的,这个时候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啊…”咲夜坐到椅子上。“等等,桌子上是什么…”
几张字迹潦草涂抹不清的纸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爱上她了。我觉得她也爱我。我想我们都清楚。她有着光芒四射的灵魂…令我心醉。咲夜…你知道吗?你偷偷跑进我心里了…在那里永远的住下来了…’
‘我第一次发觉什么是‘活着’。它不是没心没肺的享乐,而是为了生活,为了幸福。咲夜,是你告诉了我什么叫做幸福。我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喜欢与你度过的春夏秋冬…’
‘吸血鬼是什么,人类又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想这种问题呢?咲夜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可她终究有一天会离开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永生是亵渎吗?也许吧。问题很明显——我留得住咲夜,我也留不住她…’
“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我离不开她。”
‘我要疯了。我不能没有她。我不想再变得浑浑噩噩。’
‘咲夜...咲夜。’
‘我爱她,我想要一切,我好疼,可我不怕疼,我又怕疼…’
‘说什么人类的意义…这不是很可笑吗?有什么比得过她的…人类算什么?难道我很贪婪么?想要奢求一点点东西…明明只是那么一点…我这么做对吗?她会这么想么?她这么想和我有关系么?好乱…’
‘几十年对我是什么?几年是什么?不都是时间吗?对啊,都是时间,都是时间…长短有区别吗?对,有区别…我能多和咲夜在一起…那样会更疼吗?那样又是什么?没区别?有?不,没有…她会离开的,我留不住…我不想…我不要…’
“对啊…何不想想解决这一切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我要把她变成吸血鬼——我打定主意了。我要把她变成吸血鬼?那么我在想什么?哪怕留下个残影,也要好过什么都不剩?但那样真的不错吧,也许,大概?我想要什么?不,这样做肯定是不对的。我应该问问她…为什么要问她?”
“又回到起点了…等等…看来问题的节点不在她。”
“……”
“哦。我明白了。”
能够辨识的字迹便到此为止。
“你看够了么?”
咲夜回过头去。
帕秋莉正站在房间的门口。大概是看多了书,所以她现在正闭着眼睛,一副很是疲劳的样子。但那声音却和往常一样,如腊月飞雪,冰冷彻骨。
“帕秋莉大人…”
女仆长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镇定下来,开始询问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问题。
“那个…您看见大小姐了吗?”
“在回答你之前,我要先问问你。”
“咲夜,你告诉我,只有光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只是一片白吧?”
“那么只有暗的世界呢?”
“只是一片黑。”
“没错。正是光与暗的均衡,映衬出了万物的形影。”
“可这和大小姐在哪里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
魔女突然转过身去。
“你走吧,吸血鬼猎人,怀揣着所谓你‘人类的意义’,走吧——”
“永远地在只有光芒的,永恒的虚无之中彷徨吧。”